裴晏走在去修车厂的路上。布鲁克林冬夜的冷风像刀片一样灌进夹克领口,割得脖颈隐隐作痛,街灯在高架桥的阴影里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拉长,又骤然吞没。
耳后,她的声音压得极轻,把冷库惨案之后科斯塔家族的内部反应逐条念给他听。
伊莎贝拉连夜召回所有据点负责人,命令他们不得单独外出,码头区警戒级别提升了一倍,中转站门口添加了两个哨。外围据点都在申请增派人手,但内核成员已经不够用了,她在布鲁克林的人手已接近枯竭。
裴晏听着,不点头,不应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是他从前握完持针器之后留下的习惯,指节上那道老茧在冷风里隐隐发硬。
修车厂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中浮着极细的机油雾。大D蹲在躺椅上啃冷披萨,一看见裴晏进来,从旁边纸箱里摸出一罐可口可乐扔过去,罐身在日光灯下翻滚,裴晏擡手接住,看了一眼罐身上的红色标签,扔回去。大D手忙脚乱地接住,可乐罐在掌心里弹了两下才稳住。
「有百事无糖吗?」裴晏说。
大D愣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红色罐子,又擡头看着裴晏,眉头皱起来,「百事无糖?这玩意有谁喝?」
「我喝。」
大D转身在纸箱里翻了半天,翻到底也没翻出蓝色罐子,把纸箱往旁边一推,「没有,可口可乐不一样喝吗?」
裴晏没有接话,大D把红色罐子放在工具台边缘,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往上咧了一下,然后用那个咧开的嘴咬了一口披萨,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下次你自己带」,然后凑过来压低嗓音,眼睛瞪得很大,像在讲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敢信的鬼故事,「冷库那事儿你听说了吗?科斯塔家十几个人堵一个,全死,死法都不一样,眉心一枪的,眼眶灌脑的,还有被匕首从下颌刺穿后颈的,最邪门的是那个光头,身上被人咬的全是牙印子,每一口都咬在防弹衣遮不住的位置,像被人提前量好了尺寸,太变态了。」
裴晏的额头青筋暴起。
大D看着他,「你他妈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我咬的。」
裴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是一种从手术台上带下来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催促,只有耐心,等待组织钳的护士反应过来的那种耐心。大D被这双死鱼眼盯着看了大概三秒,自己先扛不住了,把披萨往嘴里一塞,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都这么传的」。
乔伊从车底钻出来,扳手还攥在手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泥,他看了大D一眼,把扳手搁在工具台上,「从红门酒吧到废弃冷库,科斯塔家已经死了四十七个,伊莎贝拉昨天把布鲁克林所有据点的负责人叫回去开会,告诉他们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大D咬了一口披萨,油顺着嘴角往下淌,「现在道上都在传,说奥谢帮不可能有这种人,科斯塔家到底惹了谁?」
裴晏站起来,往二楼走,「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
大D看着他,「你他妈说话怎么跟利亚姆一样。」
乔伊用扳手敲了敲车盖,金属撞击声清脆短促,「别问了,他最近接了大活。」
二楼办公室,利亚姆坐在桌后,烟灰缸里积着半缸烟头,空气里一股呛人的烟草焦味。他看见裴晏进来,没有寒暄,把一张码头区地图推过来,上面标注了科斯塔家在码头区的几个据点,还有几个被红叉划掉的标记。
「废弃冷库那件事,是你干的。」
裴晏没有接话,他从烟灰缸旁边拿起利亚姆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轻轻拨了一下,没打火,然后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推到烟灰缸旁边,和烟盒对齐。
「我天天在这擦车,累得要死,哪有时间,也没这能力。」
利亚姆撇撇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是是是对对,不是你。」他忽然笑了,摇头的那种无奈的笑,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晏,「行了,说说你要什么。」
「剩下两个据点,加中转站,三个我都要,赏金加据点现金,我要七成。」
利亚姆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烟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掸,皱着眉想了片刻,把桌上那张分成表翻过来,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个8,又写了个10%,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个10,再划掉。他把笔搁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按键发黄的卡西欧计算器放在桌上,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又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仰头朝楼下喊了一嗓子。
「唐尼!」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门被推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走了进来,大概六十多岁,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卷到手肘,手腕上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皮肤。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那双极沉静的灰色眼睛在利亚姆脸上停了片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手里攥着一台和自己的脸一样沧桑的旧款卡西欧计算器。他走到桌旁,低头看了一眼利亚姆面前那张被咖啡渍浸黄、画满乱线的沾水纸。
「利亚姆先生,您叫我。」
「上次中转站那笔钱,二十二万。渠道的手续费加上杂七杂八的损耗,统共抽一成,剩下的七三分,他七成,我们三成,他该拿多少?」
唐尼没有问为什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半寸,手指在自己的卡西欧上快速敲击,塑料按键声清脆急促。不到一分钟,他停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在那张沾水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数字,推到利亚姆面前。
利亚姆低头看着那行数字,眉头皱起来,把纸片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手指在数字旁边敲了两下,然后越敲越慢,最后停住。他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行行,他妈的,就按你说的算,二十二万抽一成,剩十九万八,你拿七成,十三万八千六。我数学再差,信得过唐尼的脑子。」
裴晏靠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那瓶喝剩一半的矿泉水,放在烟灰缸旁边。「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一杯水五十度,另一杯水也是五十度,倒在一起,多少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