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弹力束带从右肋解下来,卷好,放在茶几边上。第六肋骨骨裂,布莱恩最后一次把他撞上混凝土墙时留下的。骨膜下的血肿正在吸收,呼吸时骨折端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闷钝声响。不疼,但每一次深吸气都提醒他那根肋骨还在愈合。
右手还能动鼠标。他把茶几清理干净,只留下那截陶瓷骨架,然后用左手拿起茶几上的线圈骨架,搬到茶几中央,把电源线的夹头扣在线圈两端的触点上,拇指在夹头弹簧上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咬合。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开,用左手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放一首平稳点的音乐。做测试需要平静的心态。「
「什么类型?「
「随便。平稳就好。「
木吉他的前奏从骨传导耳机里渗进来,极轻,极缓,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开一本旧相册。卡朋特的中音温暖、忧郁、带着七十年代仿真录音特有的底噪,和钢琴的伴奏一起从镜腿内侧流淌出来。他没问她为什么放这首歌。他闭着眼睛,让呼吸跟着线圈的嗡鸣节奏放慢下来。那些旋律和从前一样,只是唱歌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站在走廊里等他下班、把凉咖啡贴在他脸上的女孩,永远停在了最年轻的时候。他双手从额头往下搓了一把脸,然后把左手放回茶几上。
「第一组线圈,通电测试。「她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落下来,语调压平,恢复了那种手术室护士报器械名的节奏,「电压零点五伏,脉冲宽度两百微秒,储能电容充电中。「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截陶瓷骨架上的线圈。墙角4090的蓝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储能电容充电的极细微嗡鸣从线圈基座的电路板上传出来,和投影仪风扇的声响叠在一起。磁流变液的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涟漪——预磁化已经完成。
「充电完成。准备放电。「
「放。「
脉冲电流穿过线圈。那滩涟漪瞬间炸开,整滩液体顺着磁感线爬升、聚合,在强磁场的约束下重组为一根极其锐利的纯黑色尖锥,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悬浮在陶瓷骨架上方。
他用左手把茶几上那截三级凯夫拉防弹插板拿起来,对准线圈上方的开槽,借着自身重量往下压。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极细微的切削声。黑色尖锥没入防弹纤维层,陶瓷夹层在接触点崩解为极细的粉末,从插板背面簌簌落下。刺穿了。
他松开拇指。开关弹起,电流切断,磁滞补偿在断电瞬间反向注入一个衰减脉冲,磁场干净利落地消失。那根黑色尖锥在失去约束的瞬间土崩瓦解,重新变成一滩死水状的液态金属,坠回玻璃器皿底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他看着玻璃缸底那滩黑色的液体——刚才它还悬浮在空中,刚才它还刺穿了凯夫拉,现在它只是一滩没有形状的淤泥。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左手按住右腕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抚平那道细微的褶皱。
「脉冲峰值是多少?「
「零点八五。「她说,语调平稳,「很完美。峰值电流三点二安,线圈温度正常。弱磁区分布在实测中的偏移不超过百分之二,和之前绕线阶段的精度预测完全吻合。「
他靠着沙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罗西的冷锻进度到哪了?「
「剑柄外壳、算力中心新外壳、背甲——三样东西一起寄。工期两周。「她的语调往上扬,带着一点北京腔的尾音。然后客厅茶几旁边的抽屉自动弹开了——是更下面那个抽屉,他几乎从没打开过的那一格。他往里看了一眼,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拎了出来。一根粉红色的塑料棒,大概三十厘米长,顶端是一个带翅膀的爱心,手柄上印着几个烫金字。
「这是什么?「
「战术训练模块。「她的语调压得极其平稳,平稳到不正常,「重量和尺寸都经过精确计量,在你右手恢复之前替代标准剑柄做左手基础训练。「
裴晏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她——那是一种从手术台上带下来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催促,只有耐心。等待组织钳的护士反应过来的那种耐心。她被这双死鱼眼盯了大概三秒,声波纹在镜片上轻轻抖了一下。
「好吧。这是我小时候在北京看过的一部儿童剧,叫《魔仙堡》。里面的小魔仙就用这种道具,可以变身。后来我在百荣商贸城买衣服的时候正好看到有这个道具卖,就买下来了。回美国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它也塞进了行李箱。「
裴晏看着那根东西。然后他把它握在左手里掂了一下——塑料外壳硌着虎口,和柳叶刀柄的Micarta纹理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重量和长度都接近。
接下来一周,他的右手被限制在轻量化活动里——握鼠标、查数据、联系罗西确认剑柄外壳的建模图。然后开了一个新的坦克世界帐号。她在他输入帐号密码的那几十秒里,已经用修车厂的备用信用卡一键清空了购物车——车库里蹲着好几辆八级金币坦克,都是版本强势的T0到T1级别。她自己开了一个新号,和他一起组队。两个人开着两台满配金坦,金币弹上膛,关掉密语,拒收陌生人消息,在野队里兴风作浪。
方向键已经映射到他的9键鼠标侧键上——炮口转向和瞄准靠鼠标本体,车体移动靠拇指压侧键。左手是空闲的。左手握着那根粉红色魔仙棒,拇指压在爱心翅膀上,腕微转,从右往左划出一圈一圈的圆弧。他在练习左手甩剑花。手腕翻转,剑柄在掌心里完整地绕上一圈,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圆弧,回到原点。一开始很僵硬,每一圈都像在撕一张揉碎的纸。
薇薇安没有阻止他开新号。她只是在每次他被点亮的时候,用兔子表情占领他视野右下角,提醒他做够左手训练组数。他右手拇指压侧键把车体摆了个坡角,食指扣下开火键——一炮穿膛。左手刚好划完今天的第一圈。她开着一辆轻坦从地图另一边绕过来,把那个正准备偷袭他的反坦点亮了。他在语音里听到她哼了一声,是那种每次她偷袭得手之后惯用的、压着得意的鼻腔轻哼。他说够了,左手训练组数够了。兔子耳朵压平,又发了一组新的倒数。
第二周,右肋的疼痛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骨膜下的血肿已经完全吸收,呼吸时不再有骨折端摩擦的闷钝感。他把弹力束带彻底拆了。右手重新握上魔仙棒的时候,那把廉价塑料棒的爱心翅膀压进虎口。他把两只手同时举起来,左手划弧圈,右手划弧圈。节奏互补,方向相反,各自完整。
「右手恢复得比预期快。「她说,「左手进度也够了。双持基础协调可以提前开始。「他说不急。罗西的快递还要过几天才到,先把手感找回来。
两周后,罗西的快递到了,一个大纸箱,他用柳叶刀划开封口胶带,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钛合金剑柄外壳,手半剑柄,前扁后圆,全长三十厘米。剑格横挡内部中空,预装了辅助储液腔、微型电磁阀和两枚辅助永磁体。他把剑柄翻转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回收槽的内壁——槽底嵌着极细的导流纹,从剑柄顶端一路延伸到储液腔入口。他把那个完美的圆柱形内核从防静电泡沫里取出来,对准外壳内腔,顺着定位销的轨道推到底。咔哒一声——定位销咬合。他把尾部破甲锥旋进剑首末端的螺纹孔,拧紧,然后把剑格横挡从侧面推进卡槽,锁止。破甲锥平时缩在剑首内部,需要时用力一按即可弹出。整把剑的装配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第二样,算力中心新外壳。钛合金冷锻,内壁压进了一层铜镍合金网——那截从废弃影像中心拆回来的屏蔽层被他寄给了罗西,罗西把它压进外壳内壁,边缘用钛合金铆钉固定。外壳内侧衬了一层医用级硅胶软垫,贴合肋弓弧度。他解开右肋下的高弹力束带,把旧外壳拆下来,换上新外壳,重新束紧。硅胶软垫刚好隔在钛合金外壳和刚愈合的肋骨之间,呼吸时不再有硬物压迫的异物感。
第三样,背甲。哑光黑色的Kydex工程塑料和碳纤维压制而成,内衬是UHMWPE无纬布,防弹等级IIIA。背面两个快拔插槽,左边坐着实体汉剑,右侧插槽空着。他把背甲穿上,调节肩带和腰部束带至贴合。然后把装配好的磁流体剑柄推进右侧插槽——刚好卡住。反复试了三次,拔出,推进,每一次都顺滑无阻。
他站定,右手握紧剑柄,左手在剑首末端轻轻一按——尾部破甲锥弹出来,极轻的一声咔嗒。他把破甲锥按回去,拇指移到开关上,按下。
储能电容放电。高频电流声从剑柄内部传来,极细,极锐,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拉到极限。磁流变液从剑柄顶端喷涌而出,沿着磁场方向瞬间固化。剑身通体纯黑,八面棱线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剑刃边缘的液态金属微粒在磁感线约束下高速涌动,极细微的撕裂空气的嘶鸣从剑身表面传来——它毫无静止的死气,完全是一道被强磁场死死锁住的暴怒流体。
他重心下沉,向前踏出一步——弓步突刺。剑尖刺出,停在半空,纹丝不动。然后他收剑,站直,双手握剑,剑尖朝上,剑脊贴着他的鼻梁。他将剑尖向左微偏,剑身倾斜,行了一个标准的持剑礼——向这把剑,向所有他即将用这把剑去清算的血债,向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