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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师公

第六十二章师公

海州,花果山。

出租车从机场出来,沿着盐田边的公路往山里走。窗外盐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格一格,像大地被切开的伤口结了霜。过了云台山门,公路开始盘升,盐田和海岸线被甩在身后,漫山遍野的竹林从雾气里浮出来——毛竹,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笔直地戳进灰白色的天空,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和海淀公园的银杏完全不同。海淀的银杏是脆的,风一过像有人在搓一把干透了的纸片;这里的竹叶是韧的,沙沙声裹在雾气里,像远处有无数只手在翻一本极厚的旧书。

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跟他讲过孙悟空。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中文,父亲把他抱在膝盖上,用英文讲——那只猴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它的家在花果山,山上有一道瀑布,瀑布后面是一个洞,洞里有一群猴子。父亲说,花果山就在海州。后来他长大了,知道孙悟空是假的,但花果山是真的。父亲从来没回过花果山。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替他守了一辈子老家。

车停在山腰一扇青砖门楼前面。门额上刻着四个字——「太极书院」。字迹斑驳,金漆褪了大半,只剩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暗金色。裴晏背着双肩包下车,剑袋拎在手里。山上的风比机场更冷,但更干净,没有盐碱地的咸腥,只有竹林深处渗出来的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一个穿灰布对襟衫的老头站在门楼下。身形清瘦,背脊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和陈正清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不一样——陈正清看起来像公园里遛鸟的退休老头,这位看起来像刚从祠堂里走出来的族长。他的目光从门楼下直直地扎出来,落在裴晏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和。

裴晏站定,把剑袋搁在脚边,双手抱拳,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手肘与肩齐平。

「师公。」

刘维勇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井太深,回音要等很久才传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华裔小子——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站姿里带着击剑手特有的重心分布,脸上一丝多余的客套都没有。他这辈子被喊过师傅,喊过刘老师,喊过刘会长。没人喊过师公。

「你叫我什么?」

「我父亲叫裴予之。三十多年前在海州跟您学过推手。按辈分,我该叫您师公。」

刘维勇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刀刻般的皱纹在眼角收紧了半寸。裴予之——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的封面。他转过身,朝门楼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进来吧。」

太极书院里是一个青砖铺的院子,三面是回廊,正对面是一间敞开的练功房。院子里种了几棵罗汉松,松针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回廊下放着一排兵器架,架上插着太极刀、太极枪、几把长短不一的练习剑。练功房里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陈正雷的题字——「松沉静慢」。纸面泛黄,装裱的绫边已经起了毛边。

刘维勇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个紫砂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着裴晏的站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父亲那时候刚从海州中学毕业,考上了清华。海州中学那一年理科第一名,文文弱弱的,戴个眼镜,胳膊细得像竹竿。他跑来跟我说,刘师傅,我身体不好,想练拳强身。我说你这种书呆子练不了拳。他不走。他每天早上五点就在仓库门口等我,等了三天,我开门的时候他蹲在门口背英语单词。」

裴晏的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停了一瞬。父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父亲只念叨孔望山的石象、摩崖石刻上的佛像、石板路上的独轮车凹槽——那些地名像一串没有上下文的关键词,散落在他童年里的每一个周末下午。

刘维勇把紫砂壶搁在桌上。

「后来我问他,你想练什么?他说想练推手。我说推手是太极拳里最难的——招式难不难搁一边,听劲这一关就过不去。你这种读书人,脑子太活,身体太死,练不了推手。他说正因为练不了,所以才要练。站桩站了三个月,腿抖得像筛糠,没叫过一声苦。一年后他要去BJ念书,临走那天在我那仓库门口站了很久,说师傅,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回来接着练。我说你书念得好,将来当科学家,当教授,不用回来练拳。他说想回来看你。」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海州。」

罗汉松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挪了一寸。裴晏看着太师椅上那个端紫砂壶的老头——那些地名的背后站着一个人,站在一个废弃仓库门口,看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拖着行李箱走远,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那个少年的儿子站在同一个院子里,替他看他没能再回来看一眼的人。

刘维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右肩三角肌上捏了一下,又在肘关节外侧按了按,然后绕到他身后,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竖脊肌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腰椎第三节时停了一下,又在他右肋第六肋骨的位置隔空点了一下。

「骨裂还没好透。老陈把你体检报告发给我了——他说有个华裔小子从纽约来找他学圆,底子好,精准度练了十几年,但发力习惯是直线爆发、关节锁死。他教了二十天,圆画出来了,但后半段还是肩膀硬拉。」他收回手,「他教不好,推给我了。」

裴晏颔首。陈正清明明说的是「你这块料得换个炉子」,到了刘维勇嘴里变成了「他教不好,推给我了」。同一件事,两种表述,中间差了四十年的师兄弟交情。

「你师傅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你的劈和撩装上。圆是护身的——自己不伤,也伤不了别人。但你已经杀过人了,你知道光有圆不够。」

裴晏没有接话。刘维勇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练习用的太极剑,剑身细长,护手是黄铜的,剑刃没有开锋。

「摆个剑架给我看看。」

裴晏接过剑,重心下沉,右脚往外滑半步,剑尖从右上方刺出——弓步突刺的起手式。然后手腕翻转往外画弧,缠头裹脑,剑身从头顶绕过,落到身后。收剑,站直。动作干净利落,剑尖在空中走了一道完整的弧线,中间没有断。

刘维勇绕着他走了一圈。从剑尖看到剑格,从腕关节看到肘关节,从肩胛骨看到腰胯。他的目光在裴晏右肩后侧停了一下——那个位置,肩胛骨在收弧时往上擡了不到两度。

「老陈说得没错。圆的后半段,肩和手臂还是主导,腰胯参与不够。技术你早就会了——是你的肌肉记忆在保护你的肋骨。」

他伸出手,食指点在裴晏右肋第六肋骨的位置。

「骨裂的位置在这里。你的内核肌群不敢完全发力——你的神经系统在下意识保护那个受过伤的肋骨。每次腰胯要转到位的时候,你的肩胛骨就提前接管了。」

裴晏垂下眼,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那道老茧,是握了十几年重剑磨出来的。

「陈师傅说,您最讨厌西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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