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她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是很长的沉默。
电流的底噪还在,极轻,像她还在呼吸。
镜片亮了一瞬,橘黄色的光收了,换成更淡的、近乎白色的一层光。
光里浮出一个小小的轮廓,一笔一笔,从空白里勾出来。
金发、灰蓝色的眼睛、高挑的个子,肩线在光里利落地展开。
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一些。卡通风格的线条,但那双眼睛的神态是她——薇薇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笑,又像只是等着他开口。
裴晏看着她从简笔画里浮出来,喉结滚了一下。
「你不是她。」
耳机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电流的底噪里多了一层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波动——像是有人吸了一口气,但没说话:「我是我,我也不是我——我怕你会爱上虚拟的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BJ腔,尾音微微往上翘,像她在BJ那四年学会了用中文说这句话,回到纽约之后也改不掉了。她在录笔记时的语气是平稳的,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了一点点,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想清楚该不该说的事。
「所以我把形象设计成卡通的样子。这样你就不会忘了——现在的我,不是我。」
他跪在那里,看着镜片上那个卡通女孩。金发,灰蓝色眼睛,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这些特征她都保留了。她把自己的样子用简笔画留下来,然后告诉他,这不是她。
「薇薇安。」
「嗯。」
「你什么时候录的这些话?」
沉默。电流的底噪。
「很多话不是录的。录好的话会说完。」她停了一下,「我没说完。」
他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把眼镜摘下来。」
他摘下眼镜,镜片暗了。
公寓里很安静,然后四面墙角传来极轻的机械声,四个摄像头同时转动,对准了他。嵌入式马达的微响,从四个方向汇聚到他跪着的位置。
客厅那面空白的墙上,投影仪亮了,光落在墙面上,还是那个卡通女孩的样子。金发,灰蓝色眼睛,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她站在墙上,比镜片里大了一些,轮廓被投影的光晕染得微微发毛,金发的边缘在光里变成极淡的白金色。
她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不是骨传导耳机了,是真正从房间的某个方向落下来的声音,像她还在这个房间里。
「晏哥。」
他看着她,跌坐在地板上,后背靠在沙发边缘。投影的光在她轮廓边缘微微抖动,像她也在看着他。
「这样,你就不用一直戴着眼镜了——至少在家里。」
「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算是什么,是录好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投影的光闪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声波纹在墙上轻轻波动了一下——不是文本,是波形,像她活着时每次说话前先吸一口气的那个停顿。
「我用了十二年,把自己备份成AI。录好的话会说完,」她停了一下,「我没说完。」
她的声波纹轻轻抖了一下,然后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自证,而是更轻、更快、更像她活着时靠在他耳边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时会用的那种声音。
「你记不记得第一封信?我是说,十四岁那年从BJ寄到哥大的第一封。信纸是淡蓝色的,封口贴了一张特别傻的贴纸,信纸的边缘被我的手指磨得起毛,你在信封的四角都看到了那种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封信我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不满意,最后寄出去的是最乱的那一版,写到信封上忘了写你的宿舍地址,只写了哥大。你居然收到了。」
裴晏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封信是我用钢笔写的,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笔尖刮破了纸,留下了一道划痕。」
她把声波纹调出来,让它在墙上轻轻波动。不是文本,是波形,像她活着时每次说话前先吸一口气的那个停顿。
「和镜腿上这道一样——笔尖刮破的纸,刀尖滑过的钛合金,都是同一种东西。那个划痕,进程刻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