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破晓,风停雨歇,天地间焕然清新,而方涧谷中却少了宁静,而满是兵戈相碰与喊杀声。
“小公主,你听。”聂惊风把郁凌拎到崖洞口。“你的秋茗来了,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夫君了。”
“秋茗……”郁凌在恍惚中清醒,努力想挣脱开他的手看向崖下。
“急什么?”聂惊风冷笑道,“他迫不及待的前来送死,我会成全他的。”
“就凭你一个人,也想……”聂惊风手下嘲讽的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剑光闪过,下一瞬咽喉便被捅穿,尸身滚落峡谷。余下的手下手持兵器,却不敢上前。面前的秋茗自交战那一刻起,便几乎斩尽了眼前的一切活物,仿佛只知杀人,不知疲倦。那斩金截玉的长剑刃如秋霜,杀伤了不知多少人。虽然对手只有一个,却足以让聂惊风手下们知道了什么叫“如临大敌”。
“让聂惊风给我滚出来!”秋茗怒吼着命令,手中的长剑一滴滴向下落血,衣衫虽也被数处伤口染红,眼中却杀意料峭,被仇恨烧得赤红,整个人就像从地狱里爬出的复仇恶鬼。
“洛秋茗,你最好住手,否则我可不保证公主好好的。”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秋茗抬头一看,只见聂惊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郁霄呢,南荣的兵符你带来了吗?不然就别想再见到郁凌了!”
“你——”秋茗悲恨交加,恨不得一剑把聂惊风连人带魂扎个对穿,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要紧的是见到郁凌,才有可能救她出来。想到这里,他恨声道:“南荣的兵符我带来了,但你要让我先见公主,不然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谅你在这谷中也翻不了天。”聂惊风嗤道,命令手下:“把他带上来吧。”
“凌儿!”看到郁凌的一瞬间,秋茗再也无法冷静,疾步上前想抱住她,郁凌却没有半分喜悦,而是漠然相对,冷冷道:“别过来,你回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凌儿,你……”秋茗怔住了,他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没想到吧?”聂惊风忻忻得意。“曾经你做过的事,我都告诉她了。你自恃光明磊落,怎么还一直瞒着她呢?”
秋茗周身一寒,却依旧向郁凌走去,放缓语速解释道:“凌儿,我先带你出去,曾经发生的事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你给我滚,现在就走!”郁凌一反常态地吼道,仿佛秋茗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的死活和你没关系!你个伪君子,骗子!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每一个字,都化成一把刀直扎在秋茗心上,他只觉周身血液都凝成了冰,使他止不住地发抖。脚下却一直未停。看着秋茗一步步走来,离自己越来越近,郁凌再也控制不住,瘫坐在地,流着泪语不成调地哀求:“秋茗,你别管我,快走啊,我求求你不要再过来了……”
“凌儿别哭。”秋茗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把她搂在怀里擦去眼泪,温润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怕,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洛秋茗,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把你放上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吗?”聂惊风阴沉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救不了郁凌,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秋茗一惊,余光瞥见一道剑光迅疾地从身侧闪过,他来不及反应,一把将郁凌护在怀中,下一刻,他感到背上一阵剧痛,右手一抖,长剑“当啷”一声落在身下的石地上。
“秋茗——”郁凌哭叫一声,她感到秋茗抱住自己的动作一滞,身体软软地倒下。吐出的鲜血洇湿了自己的左肩头,蔓延开的一片湿热使她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悲与疼。
“秋茗,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我给你擦,你不流血了就能起来了……”郁凌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伸手去捂秋茗的伤口,鲜血却不断从指缝涌出,那刺目的一大片,几乎让她发疯。而秋茗的脸色也愈发苍白,任凭她如何崩溃地哭求,也再没有醒来。
“小公主,啊不,小寡妇。你和洛秋茗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聂惊风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却听得崖洞外传来交战声和惊惶的喊声。
“怎么回事?”他回头惊问,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到洞门前,恐惧道:“不好了大人,郁霄带兵打来了!”
“该死!”聂惊风气急败坏地骂道,看向正悲痛欲绝的郁凌,一把揪起她走出崖洞:“就是死,我也让王族给我陪葬!”
见聂惊风现身,南荣将士们纷纷张弓搭箭,气氛剑拔弩张,而看到他挟持着郁凌,又不敢妄动。
“聂惊风,你把公主放开!”郁霄怒道。
“用南荣兵符来换郁凌的命,否则我让你后悔一辈子!”聂惊风把随身短剑架在郁凌的脖子上,疯了一般地吼着。见自己大势已去,他又恨又急。
“先不要动手。”将军命令众士兵,转而威胁聂惊风:“不想死于乱箭之下,就把公主放了!”
“少废话!把南荣兵符交出来,否则看看是你的羽箭快,还是我的刀快!”聂惊风语气阴狠,手上一用力,郁凌的脖颈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不然我就让她给我垫背,死了也不亏!”
他环视四周,看着一个个虎视眈眈的南荣士兵,眼下他俨然是一只陷入死局的猎物,疯狂地想要反扑。这么多人啊,越多越好!既然是王族让他得如此下场,他就要让王族在众人面前彻底丢尽颜面!
“你们也死伤了一些吧?知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个什么东西?”聂惊风提高声音,字字都在泄愤:“她一年前就被我,被你们的敌人上了,与个下三滥的破鞋没什么两样!你们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为之拼命的王族!”
南荣将士们愕然,看向郁凌和郁霄的眼神有诧异,也有鄙夷与不屑。而聂惊风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撕裂着郁凌的心,曾经耻辱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快速闪过,分外清晰。
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看淡曾经的勇气和心理防线,如今崩溃,破碎的更加彻底。耻辱后的苟活,往后余生的噩梦,何尝不是比死更深重的痛苦呢?聂惊风说的对,也许在一开始,她就不该活下去了。
“你住口!”郁霄悲怒交加地吼道,声音几乎含带着血,让身边的士兵都怔住了。“放了公主!你不就是要兵符吗?我现在就给你!”
“好啊,那请大王自己把兵符拿过来。”聂惊风得意笑道。“拿到了兵符,我马上放了她。”
朦胧的泪光中,郁凌隐约看到郁霄下了马,向自己的方向走来。明明看到了生的希望,她却心如死灰。
不堪回首的过去被凶手公之于众,以后的冷眼和鄙夷会成倍增长,夏沅死了,秋茗也离自己而去。那是她三拜的夫君,是彼此深爱的依靠,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今却死在了敌人的刀下。
而自己堂堂王族,竟落得个被奸贼拿捏,肆意要挟的下场。她早该结束的生命,如今竟要拿国家的兵权来换!
“聂惊风,你不会得逞的!”郁凌恨道,山谷间的风使她的泪更冰冷,一字一句满是恨意与决绝:“休想用我一人的安危,来诋毁王族的尊严!”
说着,她一把抓住聂惊风横在自己颈间的刀柄,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要啊,凌儿!”“公主!”
郁霄和身边的士兵惊叫出声,一切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眼看郁凌倒在地上,鲜血漫流到脚边。一向杀伐决断的聂惊风也吓得后退几步。
伤口处的鲜血喷涌而出,郁凌渐渐失去了意识,耳边的喊杀声和哭声都听不到了。眼前却被越来越浓的血色覆盖,大片大片的,就像当初与秋茗成婚时的一室艳红。
恍惚间,血色中照进一束柔和的光,秋茗的身影愈发清晰,像从前一般面容俊雅,束着长发,腰间佩剑,身着一尘不染的长衫,温和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可以一起回家了啊,夫君。
。。。。。。
“春祈哥,大王真的去救公主了吗?”刚醒来的夏沅虚弱道。“是真的,公主和秋茗哥很快就会回来了。”春祈喃喃回答着,哀痛的眼神一直落在夏沅的右手上。那只手已被包扎好,却缺了两根手指,断指处血迹洇出,还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当初就该我替你去,应该是我的……”春祈说着,泪意翻涌。他刚想抬手去擦,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忙乱嘈杂的人声,他急忙出门,却看到云飞扬把昏迷的秋茗背进了偏殿。
“秋茗哥他怎么了,公主呢?”春祈急问道。云飞扬神色黯然:“秋茗受了重伤,大夫会给他诊治,公主她……”
他再也说不下去。春祈心下明白了八九分,夺门而出,疾步跑向正殿。
刚到正殿门口,就只见太医徒弟站在一边,脸色哀戚中透着惶恐。太医走出卧房,向正厅中的月重染施礼后禀报道:“娘娘恕臣无能,公主已是回天乏术了。”
“什么?”月重染一下子站起,语无伦次道:“不可能,凌儿她不会的……”
她看向太医,所有悲痛在那一瞬化为怒火:“公主怎么会回天乏术?分明是你医术不精!救不了公主,本宫让太医院陪葬!”
“娘娘息怒,但公主怕真的是……”侍女小心翼翼地劝着,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春祈,忙招呼他进来。
春祈如梦方醒,他分开众人,踉跄着走进卧房,那里氤氲着血腥,郁凌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眼睛却还没有闭上,一直看向自己。
“凌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月重染哽咽着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秋茗呢?快让他过来!”
“娘娘,秋茗也受了重伤,还昏迷未醒。”春祈忍泪回答,而郁凌的眼神一直看向他,濒死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只腰佩分外清晰,莹润的玉色,花青的流苏,那是与秋茗成婚的第二天她亲手做的,秋茗一直珍重,只有睡觉才会摘下。
“秋茗……”郁凌无意识地喃喃唤着,向那束着腰佩的人影伸出手,春祈一惊,而月重染反应过来,悲咽道:“你还穿着掌事衣饰,凌儿把你当做秋茗了。你就送她一程吧。”
“我……”春祈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却见郁凌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似乎想抓握住什么,接触到的却只有一团空气。春祈不忍,坐在郁凌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回忆着秋茗的样子:“凌儿别怕,我在呢。”
“秋茗。”郁凌冰冷的手指扣住了春祈的手,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要走,不要……”
“不会走的,永远不会离开凌儿了。”春祈柔声说着,心脏因强压着泪意而一阵阵抽痛。耳边郁凌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又清晰:“要活着,好好的……”
“好,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春祈说着,却眼看着郁凌的眼神一点点黯然,手也愈发冰冷。
“凌儿是不是困了?睡一会儿吧,灯不会熄,我会一直陪着……”春祈话音未落,却感到手中一空,郁凌方才还扣着自己的手一僵,软软地垂落下去,头向枕边一侧,气息断绝,合上了彻底无神的双眼。
春祈呆呆地坐在床边,仿佛泥塑木雕。身边的月重染早已痛哭失声,太医和徒弟及宫人纷纷跪地,一派哀戚之色。眼前的一切恍若隔世,他起身出了正殿,刚走到门口,只听殿内传来宫人长长的一声:“公主晏驾了——”
春祈跌坐在正殿门前的宫墙下,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