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楼下两道单薄的身影,我不由得愣在原地,一阵迟来的狂喜顺着后脊往上窜。
视线扫过街道遍地狼藉,翻倒的路牌,压扁的塑料杂物散落在柏油路面,我定了定神,转身翻回商场的窗口之内。
「韵涵……刚才小陈……是不是看见咱们了?怎么转身就不见了……」
王慧兰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微微欠着身子,目光在二楼挑廊来回逡巡,不敢确定方才一瞬的对视是不是自己濒临虚脱产生的幻觉。
李韵涵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眼底没有疲惫,反倒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像是黑暗里攥紧的一小簇火星。
她心里十分笃定,陈峰一定看见了她们,他没有直接消失,只是暂时退开,回去寻找能够把两个人接上去的办法。
连日逃亡,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支撑王慧兰往前走的早就不是体力,仅仅是一股不肯认命的求生执念。
长久透支之下,她整个人已经快要油尽灯枯,脸色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灰白。
既然不需要再徒劳挥手呼喊,她便顺着路缘石慢慢滑坐下去,脊背佝偻,靠着冰冷坚硬的石面节省仅剩不多的力气,安静地遥遥等待一场吉凶未卜的救援。
……
而我,已经抓起那盏户外灯,在幽深空旷的商场四层狂奔起来。
空荡荡的商厦大厅把脚步声无限放大,急促而又杂乱,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冰冷的墙面上,来回震荡回响,所有店铺黑漆漆敞开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找到了!」
绕完整整四层,翻遍一堆坍塌堆栈的货架之后,我终于看见那副滑降梯。
它被重重杂物埋在角落,只有一小块红漆露出来,在户外灯惨白微弱的光线底下泛着一点细碎反光,安静等待被人发掘。
挪开压在上方的工具箱、断裂的展示支架与废弃板材,冰凉坚硬的钢铁触感顺着掌心传来,梯子分量很重,单手提拿勉强可以扛起,却根本无法保持平衡。
没有多余的手提灯。
我咬着户外灯的塑料灯壳,牙齿微微用力将它固定住,双手扣紧滑降梯两侧的主铁柱,一点一点把整副沉重的梯子拖拽出来。
梯身主体是哑光深灰,只有纵向主柱涂着醒目的红漆,我把它扛在右肩,腾出左手取下咬着的灯,然后迈开步子,全速冲向二楼挑廊。
楼下的李韵涵远远看见了我扛着梯子出现在窗口,她悄悄挺直脊背,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悄悄害怕过,害怕我会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丢下她们自顾逃生,哪怕心底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会发生。
我弓着身子,拼尽全力把滑降梯往窗外推送出去,提前备好的登山绳牢牢捆死梯子的顶端与底端,另一端死死拴在窗沿的厚重布艺沙发上。
梯子顺着外墙缓缓垂落,大半截悬在半空,底下就是街道,就是游荡畸变体的头顶。
好在绳索余量充足,一圈圈盘绕堆在我的脚边。
我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来回拉扯几下绳索,绳皮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确认绑的足够牢固。
做完这些,我弯腰抓起旁边一堆废弃货品,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街道远处抛出去。
哐当——!
沉重的硬物狠狠砸落在一辆轿车车顶,金属凹陷闷响炸开。
哔咿——哔咿——
不同于之前吉普车那种狂暴急促的长鸣,这辆被砸中的小轿车警报声沉闷、断续,循环不休。
车灯一明一灭疯狂闪烁,刺亮的光线穿透暮色,声音像诱饵一样,毫不留情把整片街区游荡的畸变体全部吸引过去。
大批畸变体朝着声源聚拢,围成黑压压一圈。
嘶哑含糊的低吼此起彼伏,骨头被踩碎那种潮湿干涩的脆响隔着一层空气弥漫上来,野蛮,原始,不带一丝人性。
我还在不停抛掷杂物,刻意制造响动,尽可能把更多畸变体牵制在远处,就在这时,楼下的李韵涵已经拽起快要脱力的王慧兰快步冲到梯子落点之下,伸手利落拨开滑降梯的锁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