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歌想起那个小时候总爱跟在她屁股后面，流着鼻涕喊「姐姐」的小表弟，清冷的眼眸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你姨夫最近也忙得不着家，他们那个化工厂，最近要赶一批出口的单子，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让他别那么拼命，一把年纪了，他非不听，说要趁着还能干得动，多给小康攒点首付的钱……」
李茹的语气里，有心疼，也有藏不住的骄傲。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家住的那个城中村，上面终于下文档了，说要拆迁改造了！」
陆朝歌擡起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等拆迁款和安置房下来，你和小姨夫，还有小康，就能搬进亮堂堂的新楼房了。到时候让小康在市区找个离你们近的单位，一家人再也不用挤在那个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老房子里了。」
她以为会看到小姨开心的笑容。
然而，李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手中的毛衣针，停住了。
「朝朝……这回，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陆朝歌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
李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负责咱们那片拆迁的那个大公司，叫……叫什么强盛集团。他们的人，其实老早之前就来过村里了，在政府的文档还没下来的时候，就挨家挨户地谈，用很低的价钱，收走了好多户人家的房子。」
「有的是连哄带骗，说以后政策变了，拿不到几个钱，不如现在卖给他们，有的人家……」
「有的人家，就是强买强卖！村头老张伯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强盛集团的人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直接找到他，塞给他几万块钱，他就背着家里人，偷偷把老张伯那套住了快一辈子的祖宅给卖了！老张伯现在七十多岁了，房子没了，钱也没拿到几个，只能在村边租了个铁皮棚子住，冬冷夏热的，全靠老乡亲们救济了，若是真拆迁了，他连个住处都没有……」
「还有曹阿婆，她老伴儿刚过世没俩月，强盛的人就一天上门三趟，把人堵在屋里，逼着她签字画押……」
陆朝歌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那双刚刚还盛着暖意的眸子，一点一点，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提前收购？威逼利诱？强买强卖？」
「小姨，这件事，不对啊。」
李茹擡起头，看着外甥女陡然变得严肃的脸，一脸茫然：「啊？」
陆朝歌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个城市的区域改造规划，在政府的红头文档正式下发之前，其具体的拆迁范围、补偿标准和时间节点，都属于内部的内核机密！」
「如果有人能提前知道这些规划，在文档下发之前，就精准地去村里进行低价收购——」
「那就只说明一件事，规划文档，被人提前泄露了！」
「而且，能提前拿到这种级别文档的人，绝不是一般的小鱼小虾。」
她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窗外的沉沉黑夜，「要么，是相关部门的内部，出了蛀虫！」
「要么，就是开发商——也就是你说的这个强盛集团，在我们的政府部门里，安插了他们的内线！」
李茹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外甥女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她只知道，这不是小事。
陆朝歌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擡起头。
「小姨，你刚才说——负责拆迁的那个集团，叫什么名字？」
李茹被她凌厉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回答：「强盛集团。听村里人说，他们老板叫李建强，在咱们静海市手眼通天，城东这一大片的新区改造工程，好像都是他们家在做……」
强盛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