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美国种族冲突频发,在很多人观念中,说到「种族冲突」,感觉就是白人与黑人之间的恩怨,是不同人种之间才会产生的矛盾。
但实际上,从二战结束至今,世界上出现的最恐怖的种族大屠杀、最血腥的人道主义灾难,却是在黑人与黑人之间。
这场灾难,就发生在 1994 年 4 月到 6 月之间的卢旺达大屠杀,当时,胡图族对图西族展开的大屠杀,在短短的 100 天左右的时间里,造成了 100 万人死亡。
这个数字,占当时卢旺达全国人口的 1/8,占全世界人口总数的 1/5000。
而最令人唏嘘浩叹的是——在这场带来惊天死亡数字的血腥屠杀中,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连枪支一类的「热兵器」都不算是主角,这 100 万遇难者中,许多人就是死于劈甘蔗用的砍刀和削尖的木棍,而杀死他们的凶手,就是昔日身边的邻居、同事……
卢旺达大屠杀中胡图族人使用的主要武器——「采椰刀」,也叫作「毛里求斯砍刀」
20 世纪 90 年代,人类社会已经开始进入信息化时代,为什么在非洲还会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
胡图族与图西族的「血海深仇」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联合国和当时到处充当「国际警察」的美国为什么没有出手干预呢?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就要先来看一看,卢旺达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千山之国」卢旺达
深处非洲腹地的卢旺达
卢旺达,地处非洲中部的山地地区,是一个非常小的内陆国家,由于到处都是山地和丘陵,被称为「千山之国」。
别看被大山层层环抱,但这里的土地非常肥沃,特别适合农业耕种和畜牧。
于是,以种地为生的农民,被称为「胡图人」,以放牧为生的牧民,就被称作「图西人」。
是的,你没有看错,「胡图」与「图西」两个词,最初的意思就相当于「农民」、「牧民」,是个职业划分,根本不含有任何民族血统的概念,两种人说着同样的语言,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你种田来我放牛,日复一日的过日子。
这一时期的胡图族与图西族相互之间有没有矛盾?
这一问题众说纷纭,不过想想看,在任何一个社会环境下,从事不同行业的人之间都可能会有摩擦。
由于图西族人从事的是畜牧业,有牛有羊,可能多多少少会比种地的胡图族富裕一点点,但是如果说两种职业类型的人因为这点贫富差异,就结下了梁子,实在有点夸张。
从 16 世纪中期开始,非洲中部地区,开始陆续出现了一些小的封建王朝,这些王朝的所在地,就在今天的卢旺达与布隆迪两国之间,但是在当时,「国家」的概念是完全不存在的。
其实直达今天,在非洲这片土地上,很多人对部落、族群的归属感,都要远远大于「国家」概念,在他们眼中,所谓的「国境线」、「国家主权」完全就是西方殖民者强行植入的舶来品、是一纸空文。许多西方社会学家认为:缺乏现代主权国家意识,就是非洲长期处于动荡、落后的主要原因。
这种观点是怎么形成的呢?我们后面再说。
通过 1884 年柏林召的「西非会议」,德国人拿到了东非的大片土地。
正是由于地处非洲腹地,所以早起的欧洲殖民者一直没有涉足卢旺达的土地,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算是一片净土。
直到 19 世纪末,刚刚完成了统一的德意志才开始学着英法的套路,寻找海外殖民地,但是这个时候好的地方早就已经被其它欧洲列强瓜分的差不多了,德国人只能想办法捡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
1884 年,德国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在柏林召开了一个「西非会议」,经过一番谈判协商,不费一兵一卒就获得了非洲中东部、西部的大片土地,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德属东非」,这其中就包括后来的卢旺达、布隆迪和坦桑尼亚等地区。
随着殖民者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殖民者带来了蒸汽机、发电站,带来了铁路和电话,也带来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含米特理论」与「颅相学」
许多人觉得 「种族主义」的这套东西,主要是随着二战时期的纳粹德国兴起的,要不然,为什么大部分西方的种族主义者,多多少少都爱和「新纳粹」搞上点联系呢?
实际上,早在 19 世纪末,随着西方资本主义列强的不断扩张,类似「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的观念就已经开始成形了,而且,并不是发源于德国。
当时,欧洲盛行一种「含米特」理论,这套观点认为:欧洲的白人是最文明、最至高无上的种族,除此之外,在地中海和北非地区,还生活着一些 「失落的基督徒」,他们是比黑人更文明的「黑皮肤的基督徒」 ,是欧洲白人失散的兄弟。
这套理论听起来虽然有点荒唐,但是对于殖民者的统治却是非常有用的,因为在陌生的非洲,德国人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治理好整个殖民地,他们必须要在当地人中,培养、扶持一批与自己更为亲近的族群。
想要培养这种亲近感,多少还是需要一点理论基础做铺垫的。
于是,当时的德国殖民者,在图西族、胡图族这两个原本没有任何血统差异的族群中,硬生生凹出了一套设定。把图西族挑了出来,把他们说成是「白人遗失的兄弟」。这大概是因为考虑到图西族人数比较少,而且作为牧民、相对比较富裕的原因吧。
最初在「德属东非」的德军部队中,黑人士兵基本上都是图西族
总之,在「含米特」理论的支撑下,德国人很快搞出来了套「胡图与图西起源论」,还编纂出了一套根据身高、肤色来区分两族的标准。
这套理论认为:胡图人起源于南方山地,肤色黑且身材矮小,图西人起源于北方尼罗河,因为是失落的基督徒,所以长得更接近欧洲人,肤色比较浅,而且身材高大。
就这样,图西族一下子成了比胡图族更优越的「高等民族」,成为德国在东非的扶持代理人,开始代表殖民统治者的利益。
说到这里,稍微补充一点。
种族主义其实一直都是个非常荒唐、模糊的概念。
表面上看,这套理论是严格的建立在血统、基因上的,但实际上完全是被野心家们随意利用的。
就拿二战时期的纳粹来说,如果严格按照希特勒规定的「雅利安人」种族理论,黄种人是绝对的「劣等民族」,但是当时处于牵制苏联的战略考虑,为了和日本结盟,希特勒硬是将日本人说成是「名誉雅利安人」。
由此可见——谁是亲兄弟,谁是劣等人,唯一的鉴定标准,就是有没有利用价值。
然而,德国人在非洲殖民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 年,德国在一战中战败,协约国根据巴黎和会签订的《凡尔赛条约》,解散了德国的殖民地, 「德属东非」下的卢旺达和布隆迪,被交给比利时托管,为了避免殖民地交接可能出现的动乱,比利时继承了德国的政策,继续让图西族人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
而且,还将种族鉴别的这套东西发展得更近了一步。
电影《卢旺达饭店》中男主角的身份证,上面盖有清晰的「HUTU」(胡图族)戳记
1933 年,比时利殖民者对卢旺达和布隆迪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人口普查,在这次普查中,比利时人通过「颅相学」,测量了所有人的面部尺寸,根据标准数值,给每个人定下了民族身份,然后分发了身份证,每张身份证上都清清楚楚的写着:谁是胡图族、谁是图西族。
进行身份测定的卢旺达人和布隆迪人
通过「颅相学」,比利时殖民者用于鉴定「图西人」的卡尺工具,在半个世纪后又被德国纳粹用来鉴别「雅利安人」。
正所谓「一切种族矛盾本质上都是阶级矛盾」,对于胡图族与图西族间的问题来说,这样的说法非常贴切。
本来,两波人相互之间并无仇恨,但是经过了殖民统治时期,作为「优等种族」的图西族,借着殖民者的扶持处处躺赢,他们不但可以担任政府要职、接受良好的教育,而且还可以获得各种有利的社会资源。
与之相比,占了人口总数 85% 的胡图族人却一直挣扎在社会的底层,他们深深的感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对图西族人的怨气越来越重,并且发动了几次造反,但都被图西族的当权者镇压了下去。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到了 20 世纪中期,由西方殖民者带来的那颗种族主义的仇恨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后殖民时代的混战
二战结束后,各个欧洲殖民大国越来越无力维持海外殖民地的统治。
1962 年,过去一直同属一片殖民地的卢旺达与布隆迪分别独立,成为了两个国家。
比利时交还政权时,让卢旺达与布隆迪人民分别通过公投选举总统,结果,人口占多数的胡图族具有明显优势,卢旺达和布隆迪的第一任总统都是胡图族人,两个国家的政权一下转到了胡图族手里。
1962 年卢旺达独立时的国旗
卢旺达的胡图族获得国家政权后,立即开始利用政治优势打压图西族人,从此开始,图西族与胡图族的社会地位开始颠倒过来了,昔日受尽不公待遇的胡图族人,感觉终于获得了报仇的机会,对图西族采取了一系列种族歧视政策。
图西人因为担心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于是便源源不断地流亡到邻国乌干达与布隆迪,因为在这两个国家,图西族仍然有着很强大的势力。
没过多久,这些流亡的卢旺达图西人,在乌干达组建起了一个武装组织,叫做「卢旺达爱国阵线」。1990 年,该组织联合由图西人掌权的布隆迪政府,开始攻击卢旺达的胡图族政府军,决心要解放卢旺达的同族兄弟姐妹。
当时率领卢旺达爱国阵线的军事领导人:保罗·卡加梅(Paul Kagame)(右一),后来成为了卢旺达总统,连任至今。
至此,卢旺达与布隆迪、乌干达,胡图族与图西族,「三国-两族」相互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绕成了一团乱麻,无论是胡图族还是图西族,全都认为自己背负着深仇大恨,除了报仇别无选择。
经过了几年的混战,到了 1994 年 6 月,卢旺达政府的温和派胡图族总统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终于打算和布隆迪总统西普里安·恩塔里亚米拉面对面坐下来,通过谈判解决一下两国和两族之间的困局。
然而,就在两位总统一同乘坐飞机准备前往卢旺达首都基加利的时候,就在即将到达机场的时候,飞机被一枚突如其来的土制炮弹击落了。
卢旺达和布隆迪的两位总统全部遇难。好不容易出现的和平曙光,这下彻底熄灭了。
卢旺达和布隆迪总统乘坐的飞机坠毁现场
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两位总统死后,卢旺达马上彻底陷入了混乱,而且,再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混乱了。
事发之后,胡图族极端分子首先认为:这是图西族的爱国阵线干的人干的事。
而爱国阵线却认为是胡图族极端分子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内战。
时至今日,关于是哪一派的人击落了飞机,一直没有定论,主流的猜测认为,一切都是极端胡图族分子所为,因为他们认为温和派的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对图西族人太过软弱、妥协得太多,所以干脆除之后快。
总统遇难的第二天,也就是 1994 年 4 月 7 日,极端派的胡图族势力先是杀了卢旺达女总理——图西族人乌维林吉伊姆扎纳和 3 名部长,宣布成立「临时政府」,然后立即控制了卢旺达国家广播电台,通过收音机号召所有的胡图族人——拿起棍棒、砍刀,让图西族人血债血还,并且公布了一个长长的「猎杀名单」。
一时之间,胡图族人彻底失去了理智,多年的积怨被一下被点燃了,他们拿起了平时用于劈甘蔗的大刀,削尖了路边的竹竿,成群结队的涌上街头,挨家挨户的搜寻图西族人,不分男女老幼——大开杀戒。
卢旺达爱国阵线的图西族军队得到这个消息,立即调集兵力,联合乌干达政府军,一边与胡图族政府军展开激战,一边向首都基加利推进,而这一行动又进一步激怒了胡图族人,使大屠杀更加变本加厉。
与历史上的很多大屠杀不同,卢旺达大屠杀的凶手,并不限于一只支军队、一派政治势力,而是一场一个族群对另一族群的疯狂报复,凶手中甚至还有一些十二三岁的孩子。
从 1994 年 4 月 7 日开始,到 6 月中旬,在短短 100 天内,大屠杀共造成 100 万人死亡,这个杀戮速度,相当于每 5 秒钟就有一个人被杀,效率比二战时期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室的杀人效率还要高。
在这 100 万受害者中,既包括图西族人,也包括一些不愿对图西人下手的胡图族人,这些人是因为「心慈手软」,被同族人当做叛徒杀掉的。
除了杀戮,还有 20 多万图西族妇女遭到强奸,数百万图西族人流离失所。
当年 7 月,卢旺达爱国阵线攻入首都基加利,这场持续了 100 天的惨剧才算落下帷幕,图西族重新掌握了政权,爱国阵线将领卡加梅成为了卢旺达的新任总统,而这时,整个卢旺达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村镇道路旁的水沟里、田野上,到处是身首异处、腐烂发臭的尸体,一些公路甚至被尸体阻断,必须用推土机开道才能通过。
眼看着图西族人重新控制了卢旺达,200 多万胡图族人由于担心图西族军队的报复,开始仓皇向外逃亡,奔向乌干达、坦桑尼亚和布隆迪。而在这逃亡的路上,又有数千人由于霍乱和痢疾死在了难民营。
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关于卢旺达大屠杀最著名的一张照片,摄影师是著名战地记者:詹姆斯·纳赫威(Jame Nachtwey)
毫无疑问,卢旺达大屠杀,是人类自二战结束之后,经历过的最为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可是,惨剧发生的时候,国际社会为什么没有伸出援手呢?
作为曾经的西方殖民地,很多西方国家一直在卢旺达保留着一定的势力范围,因此也驻扎着很多部队。
根据事后整理的材料来看,大屠杀爆发时,大部分西方国家军队的动作,仅仅是保护侨民撤离,唯一对大屠杀有所反应的外国军队,就是一批比利时的维和士兵。
然而,4 月 7 日,当 10 名比利时维和士兵在保护卢旺达图西族女总理的行动中被杀后,比利时没有做出进一步举措,而是立即偃息旗鼓——撤回了所有部队。
在卢旺达的法国军队
除了比利时,当时法国在卢旺达也有很多部队,但是法国军队也没有做出任何干预大屠杀的行动,只是在自己的管控区域内划定了一个「人道主义和平区」,禁止任何武装力量进入,对于区域以外发生的暴行,一律不管。
实际上,一直有一派观点认为:法国是造成这场灾难的推手之一,因为从 1990 年卢旺达内战开始,法国为了借机扩大自己在卢旺达的利益,曾多次公开支持卢旺达的胡图族政权,并向胡图族政府提供给大量的贷款和军事援助,以至于当时胡图族军队使用的武器,基本上都是法国装备。
正因为这层原因,在屠杀结束之后,新的卢旺达政府与曾经法国一度断交。
其它国家这样态度消极也就算了,令人没想到的是,一向以「世界警察」姿态高调行事的美国,当时也没有对大屠杀做出任何动作,甚至没有明确的表态,只是赶紧关闭了大使馆、撤回了大使。
美国当时的做法,其实与一年前刚刚经历了「黑鹰坠落事件」有关,那是美军自越战之后,在海外行动中少有的一次败仗。
电影《黑鹰坠落》剧照
1993 年 10 月,当时的美国总统克林顿以人道主义干预的名义,派遣美军精锐部队抓捕索马里最大的武装头目,结果却因情报失误而失败,在战斗中,两架黑鹰战机被击落,一名美军士兵被杀,尸体还被武装分子拖着当街游行。
这桩惨剧使美国民众对克林顿骂声一片。
当年这张美军士兵被索马里武装分子拖尸游街的照片,彻底改变了美国的海外战略
有了这次惨痛经历,当时的美国有点被吓住了,不敢再招惹什么麻烦,正准备将战略重心转移出非洲,于是就对卢旺达的事态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一些国际政治学家认为,正是因为西方国家急于自保的冷漠态度,才使胡图族激进派的势力如此肆无忌惮。
以卢旺达大屠杀为题材的电影《卢旺达饭店》
事实上,西方世界长期以来对「卢旺达大屠杀」都是知之甚少的,西方民众真正了解这起惨剧,还是通过一部拍摄于 2004 年的电影《卢旺达饭店》,而此时,距离这出惨剧的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 10 年了。
尾声
直到今天,卢旺达依旧是非洲比较贫困的国家之一。尽管大屠杀已经过去快 30 年了,但是这场灾难导致的人口流失、基础设施破坏严重等负面影响,至今仍然影响着这个国家的发展。
其实,对于非洲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民来说,无论是民族划分,还是沿着经纬线形成的笔直的国境线,都是西方的舶来品。
目前来看,由这些人口、地域区别造成的最多的东西,仍然是隔阂、仇恨、流血和死亡。
但是西方的一批学者仍然认为,所有的这些「人灾」,无论是种族仇恨还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都是非洲走向文明必然要经过的道路,因为,所有的这些灾难西方人曾经历过。
卢旺达大屠杀 20 周年纪念活动
或许,未来的非洲会走上一条与西方世界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或许会有其它的挑战,但是,战争与仇恨,不应该成为必然。
虽然大屠杀将卢旺达这个国家一度拖进了地狱,但是今天的卢旺达,并没有让仇恨继续轮回,后来的卢旺达政府只是将大屠杀策划者和主要领导者送到国际法庭接受审判。
对于那些参加大屠杀的胡图民众,后来的卢旺达政府并没有再追究责任。
「冤冤相报」的无限循环,从此才算解开了扣子。
现在的卢旺达公民身份证已经不再区分民族
如今,卢旺达人的身份证不再区分胡图族、图西族,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卢旺达人。
或许,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