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苏威火山喷发与庞贝毁灭

西方有句谚语,「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么,罗马能不能在一天之中毁灭呢?尽管罗马本身并没有给历史提供这样的验证机会,但有一座曾跟罗马一时瑜亮的城市,用惨痛的经验告诉我们:能。

这座城市就是庞贝。

公元 79 年 8 月 24 日(一些考古学者认为是 10 月 24 日,目前存在争议),位于亚平宁半岛南部、那不勒斯湾东岸的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喷涌而出的火山碎屑流,在 18 个小时中,将 10 公里外的庞培城彻底吞没。

从此,庞贝城不仅从地图上消失了、也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了,直到 1600 多年以后,这座古城才被人们从脚下 6 米厚岩的灰土壤中一点点挖掘出来,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庞贝古城遗址」。

在千年的岁月中,整个庞贝城被厚厚的岩灰掩埋着,与外部自然环境完全隔绝,就像一个巨型的「时间胶囊」。所以,在庞贝遗址中,不仅有大量建筑、街道保有当初的样子,很多死难者也如同被魔法石化了一样,保持着死时的形貌与身姿,跨越千年留存至今,正是这些独特的遗迹,使庞贝成为举世闻名的「古罗马文明活化石」。

有关灾难的故事与遗迹,给人带来的感受往往是沉重的、伤痛的,但是,庞贝给后人带来的感觉,却似乎更为复杂。1787 年,德国著名的古典主义哲学家、文学家歌德在看过庞贝遗迹后,写下过这样一段文字:「世界上恐怕再没有哪场灾难能够像庞贝城的毁灭一样,给后人带来如此巨大的愉悦。」

俄国画家布留洛夫的名作《庞贝末日》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使庞贝毁灭成为了令后人「愉悦」的灾难?庞贝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面对突如其来的末日,庞贝城中的人在最后时刻做出了哪些选择?他们的遗骸是怎样被「石化」的?维苏威火山的喷发当时有没有被人预测过?关于这场灾难,后人又都有过哪些错误的推断和想象呢?

下面,我们就通过一系列的记录、传说与考古发现,找一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裸女雕像与「空心石」中的尸骨

接触庞贝古城的第一人:建筑师多米尼克·丰塔纳(Domeico Fotaa)

庞贝古城的发现,要从 16 世纪末说起。

1592 年,一个名叫多米尼克·丰塔纳的建筑师接受委托,来到那不勒斯湾东海岸的西维塔地区,主持修建一条水渠。工程开始没多久,施工现场就遇到了状况。

起初,一些工人在挖土的时候发现了大量瓦片,数量多得惊人,随着工程的推进,工人们在更深的地下又遇到了不少非常坚实的砖墙,有些墙体凿穿之后,里面居然是比较完整的建筑空间,而且,从建筑结构和布局上来看,肯定不是地窖,因为谁家修地窖也不可能用那么平整的大理石壁砖,更不可能用「罗马柱」。

遇到这种怪事,工程负责人丰塔纳当然要好好调查一下,丰塔纳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包工头儿,作为一位当时的社会精英,他对艺术、历史也有很深的了解,在施工现场挖出的「房间」中,除了不同寻常的装饰性建材,他还在墙上发现了一些斑驳的壁画,仔细一看,能看出一些裸体的男女,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庞贝遗迹中的壁画

那时候的意大利,虽然已经经历过了文艺复兴,但是人们的宗教观念仍然很强,这种「有伤风化」的绘画,是绝对不可能属于当时当地。丰塔纳感到事情绝不简单,于是一边叮嘱工人保护现场、不要声张,一边找当地老乡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镇上的人早就发觉脚下这片土地有点蹊跷,许多农民挖水井的时候,都挖出过瓦片、壁砖,几年前,甚至有人挖到过一些刻着字的石碑。不过当地人大都是单纯朴实的农家汉,刨出来这种东西就顺手扔在一边,谁也没有留意。

通过这些线索,结合对历史的了解,丰塔纳隐约猜测:埋在当地这种质地粗糙、肥力十足的火山灰质土壤下的,有可能就是那座火山喷发后消失的古城——庞贝。

从后来的种种表现来看,丰塔纳是一个行事低调、不喜欢节外生枝的人,他没有把这件事炒成大新闻,只是写在了日记里,然后就指挥工人把凿穿的砖墙重新填好,绕开这片区域,另找一片地方施工。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地底下有大房子」的消息在当地传开了,一些脑筋活络的人开始思量:说不定这里面藏着值钱的东西。

在丰塔纳浅浅地发现庞贝城遗迹后的几年,陆续有一些人试着挖过地下「宝藏」,但这一类「小动作」都没有完整的记录,只流传于当地的一些传言中,真假无从考证,这段时间,据说的确有人挖出过一些看起来挺值钱的瓶瓶罐罐,有人找到过一点手工艺品,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人挖出过半裸的女人雕像,不过这种东西对当地人来说实在过于「前卫」了,根本无法处理,只好放回去重新埋起来。

最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在 1599 年夏天,当时,有一名叫安德烈的农民,他在几年前丰塔纳修水渠的工地附近挖沟,结果又挖到了「房子」,但这一次,他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发现了一些外形奇怪的石头,轮廓看起来很像是人蜷缩在地上,用铲子一敲,感觉似乎是空心的,敲开一看,里面竟然露出了人的尸骨。

古代建筑内发现人的尸骨,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为什么这些尸骨会包在石头里面呢?这个问题,直到 300 多年以后才有了比较科学的解释,当年的安德烈面对空心石头中的尸体,唯一的感觉大概就是恐怖。

国王的「地下宝库」

庞贝古城真正的大规模发掘,是在 18 世纪中期。

那时的意大利南部,正处于波旁王朝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国时期,统治者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卡洛斯三世。

年轻时的卡洛斯三世(Carlo III)

1734 年,卡洛斯三世来到那不勒斯时才 19 岁,年轻的他和后来在西班牙执政时画风很不一样,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他那时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对政务基本不闻不问,最大的爱好就是骑马打猎、研究美食美酒、收集艺术品、建私人会所、开派对炫富。

所以,到那不勒斯没多久,卡洛斯三世打算建一个新宫殿,这座宫殿要足够风光、足够漂亮,它就是后来著名的「波蒂奇宫」

卡洛斯三世为炫富而修建的波蒂奇宫,被誉为「另一个凡尔赛宫」,里面不仅藏有大量庞贝城的壁画和雕塑,一些地砖和台阶都是用庞贝城中拆下的大理石板修建的。

新国王有诉求,一些富商赶紧过来出主意,他们告诉卡洛斯三世:在距离维苏威火山不远的地方,据说地下埋着很多古罗马时期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的大理石地砖做工精细,拆下来修建宫殿,不但气派非凡,而且很有古韵,绝对品味爆表。卡洛斯三世看过样品之后当即决定:这个地方土里的东西我包了。于是马上雇佣大量民夫开始大规模挖掘。

皇家做事情,就是这样大开大合,上百号工人顺着竖井和壕沟深入地下、挥锹铲土的这么一挖,所有人震惊了:原来这土地下面真有古罗马城镇,里面不但有民房、别墅,还有大剧院、斗兽场、神庙,所有建筑内部还都完好如初,墙上的壁画清晰可见、色彩艳丽,而且描绘的画面十分生动、香艳,还有那些男男女女的雕像,不论雕的是人是神,全都彰显着古罗马人对力与美的崇拜,散发着一种难以抵挡的艺术张力。

这些东西,不要说是普通人,就算是从小见过无数艺术珍宝的卡洛斯三世也看傻眼了,原本只是打算弄一些硬装的建材回来修宫殿,现在可好,宫殿里的装饰品和收藏品也有着落了,而且每件都是绝世孤品,那还等什么?大搞特搞吧!凡是能凿下来的、能搬动的,一律送到宫殿里来,人手不够,卡洛斯三世当时把军队和监狱里的囚犯也都派去干活了。

以这个阵仗,猜也能猜到,发掘工作基本等于边挖边毁,不过,卡洛斯三世这时挖的地方并不是庞贝,而是当年被维苏威火山摧毁的另一座小城镇:赫库兰尼姆。

赫库兰尼姆位于庞贝西北方,距离维苏威火山更近

与庞贝相比,赫库兰尼姆是一个小得多的地方,紧邻海港,人口只有 4000 多,但是当地的住户全都是非富即贵,修的房子都是海景别墅,要说这个城镇的主要功能,就是单纯的休闲娱乐、度假疗养。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赫库兰尼姆距离维苏威火山比庞贝城更近,仅有 6 公里,但是由于所处的方位与庞贝不同,所以火山刚刚喷发的时候,这里并没有受到太强烈的冲击,而且,因为是挨着海边,很多人看到大难临头,都乘船逃向了大海。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卡洛斯三世的工人们在发掘赫库兰尼姆的时候,并没有挖出太多的尸骨,即便发现了,也没有从这些尸骨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庞贝城的那种包裹在空心石头中的尸体,在赫库兰尼姆并没有出现。

关于尸体,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讲。

1748 年,也就是赫库兰尼姆被大规模发掘了十多年后,卡洛斯三世觉得这片地里没有太多宝贝了,但是他的虚荣心却并未得到满足。于是,他又看上了当初丰塔纳挖水渠的那个小镇——西维塔,准备在那也搞一番大工程。

这一次,就轮到庞贝了。

由于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加上好奇心不再像当年那样强烈,卡洛斯三世在发掘庞贝的时候,下手没有那么凶悍了,但是方式还是非常粗放:就是找一个地方,挖一口竖井,以竖井为中心向四周搜索,找到好东西就继续挖,没有就换个地方再开一局,模式有点像玩「扫雷」游戏。

一开始,很多工人以为庞贝无非就是个赫库兰尼姆的扩大版,结果,越挖 「惊喜」越多……

从 1748 年开始,庞贝古城断断续续经历了 100 多年的发掘,这些发掘有的是由贵族和富商组织的,有的是由唯利是图的盗墓贼胡乱进行的,大家都是以「寻宝」为目的,谁的脑子里也没有「保护古迹」的概念。

庞贝遗迹中因破坏性发掘凿出的墙洞

这段时间,庞贝古城遭到了严重破坏,很多建筑的屋顶和墙体被随意拆毁,所有看上去「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一些盗墓者还会在墙上画记号、写留言,嘲讽之后再来的同行:「你来晚了」、「这里没东西了」,总之,就是肆无忌惮。

这种乱象,直到 19 世纪初才逐渐有所减少。

心中有着狂热的 「罗马情节」拿破仑

1806 年前后,控制了那不勒斯的拿破仑,曾经打算组织专业的考古队对庞贝城进行系统性发掘,毕竟,拿破仑对古罗马帝国一直有着狂热情怀,他的皇帝梦也源于对古罗马的痴迷,但是对于他来说,打仗还是正事,由于后来忙于准备战争,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直到 19 世纪 60 年代意大利统一之后,庞贝古城才有由考古学家接手 年,真正系统性的发掘才算正式展开,而且至今还在继续。

从 20 世纪开始,经过了近一百年的发掘,庞贝的真实样貌,才逐渐还原到世人面前。

「欲望之都」——庞贝

说到这里,要介绍一下庞贝城了。

公元前 8 世纪,在维苏威火山的东南角,靠近沙诺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由希腊人和腓尼基人共同组成的小山村,后来这里之所以叫「庞贝」,有两个说法,一是认为「庞贝」就是奥斯坎语言中「五」,意思大概就是:这里最早有五户人家、或者五个山丘。另一个说法比较高大上,认为这名字就是为了纪念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绝世名臣:格涅乌斯·庞培

从地理条件来看,庞贝几乎可以算是一块天赐福地。

首先,这里紧邻着沙诺河,淡水资源充足,向西南边走不了多远,就是风平浪静的那不勒斯湾,出海打渔轻轻松松,脚下的土地是富含矿物质的火山沉积土壤,非常适合耕种,不管是种柠檬、种葡萄还是种橄榄,结出来的果实都是又大又多汁,而且一年可以有两季收成,建在这种地方的城镇,想不富庶都很困难。

公元前 3 世纪,庞贝划入罗马共和国版图,发展到奥古斯都帝国时期,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非常繁荣的商业城市,同时,凭借着靠山面海、风景秀丽、四季如春的自然条件,成为了许多贵族和富人心目中理想的度假胜地,可算是最早的「旅游城市」。

上流人士纷纷在这里买地、盖别墅,有头脑的生意人也很快建起了剧院、妓院、大浴场、斗兽场等配套的休闲娱乐设施,到了公元 62 年,庞贝城人口已增加到 人,这在当时绝对属于超级大都会。很多人认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海滨城市,是除了罗马城之外,最能显示罗马帝国强盛与繁荣的地方,而且,是一座充满魅惑的「欲望之都」。

单看文字描述,后人肯定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的「繁荣」是什么概念,直到看见庞贝,人们才见识到什么叫放飞自我、什么叫纸醉金迷,人在享乐欲的驱动下,能发挥出怎样的创造力。与之相比,18 世纪欧洲人的生活简直可以说是压抑颓败、了无生气。

首先,来看庞贝的城市建设。

目前已经完全出土的庞培古城面积,大约有 1.8 平方公里,城市外围有高高的城墙和哨塔,城中的道路呈棋盘状纵横交错,和现代城市道路结构基本一样,一条名叫「丰裕大道」的城市主干道贯穿南北,路面全部由大块的鹅卵石铺成,足有 7 米宽,中间是走马车的主路,上面至今还保留着深深的车辙,主路两边分别有两条人行道,人行道边还有隆起的石台,是专门为方便路人在雨天躲避积水的,这种人性化的设计理念,放在今天都非常少见。

走在庞贝的大街小巷,各种小店不计其数,从酒馆、浴池、餐厅、手工作坊,到粮油店、杂货铺、面包房,应有尽有,这些店铺的外墙上,很多都刻着非常独特的图形,相当于招牌,而在店家招牌的下面,还有很多顾客写下的留言,比如,抱怨酒馆的酒掺了水,或者哪个店伙计的服务态度不好,简直相当于古代的「大众点评」。

除了这些现代人熟悉的营业场所,剧院、浴场、斗兽场和妓院在庞贝也非常重要,众所周知,古罗马人有着独特的休闲娱乐方式,他们对性与暴力几乎完全没有禁忌,甚至觉得这应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在不到 2 平方公里的庞贝城区内,居然坐落着 3 个大型公共浴场、2 个大剧院、1 个斗兽场和 25 家妓院。两个剧院一个有屋顶、一个没有屋顶,据说分别是在晚上和白天使用的。在妓院的墙上,还写着一些妓女的详细介绍,有的妓院也有男妓,这对罗马人来说都很正常,而在路口,这些妓院的指示牌就是由男性阳具的图形做成的。

1932 年,朱自清曾经游历过庞贝古城,在他写的《滂卑故城》(原文题)中,特别说到,庞贝「淫风似乎甚盛」,当地人对男根极为崇拜,认为那象征着好运。这一点,有点像今天的阿姆斯特丹。

在庞贝,路边到处都有健壮的裸男雕塑,花园中的喷泉泉眼也会雕成男根的造型,大户人家的客厅里,各种令人脸红的男女风月壁画,更是大大方方的直面宾客。

所谓「食色性也」,除了性,庞贝的饮食文化也有很多令现代人瞠目结舌的地方,庞贝城之所以有那么多餐厅和酒馆,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庞贝人不太喜欢在家用餐,而且酷爱饮酒,在庞贝遗迹中,许多面包房和餐厅的桌子上,还保留着已经碳化的食物,能看出其中有各种面包、干酪、肉干、熏鱼、下酒用的坚果,还有一些做成动物形的小饼干,食物种类非常丰富,不过,这些只是普通市井百姓的饮食。

据说在庞贝的上流社会,贵族们都是躺在床上,由身边的奴隶伺候着吃饭的,而他们的菜单极具猎奇色彩,比如,在著名的「全肉宴」里,会有火烈鸟的舌头、夜莺的肝,油炸的松鼠,还有沾着蜂蜜和罂粟籽的龙虾、海胆和牡蛎,最骇人听闻的一道菜,是一种肉质酸甜的海鳝,为了保持这种海鳝的口感,在宰杀前的一段时间,这种海鳝要用人肉喂养,对于当时的罗马贵族来说,搞到人肉并不是难事,斗兽场里每天为娱乐大众而被杀死的角斗奴的肉,要多少有多少……

这些生活细节,既代表着古罗马社会文化的侧面,也反应着当时庞贝人的生活方式,或许,正是因为这极致纵欲的生活,使庞贝人长期沉浸在一种迷离而又麻木的状态中。对于生与死,也有着很特别的理解。

比如,在庞贝的遗迹中,人们经常能看到墙上写着各种标语式的文字,但这些文字,可不是提示人们注意安全、提倡相互团结友爱的,而更像是一些人生感悟,其中给人印象最深的两句,是这样写的:

「好好享受一切,因为你明天就可能死去。」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不祥之兆

许多人谈论起庞贝的毁灭,总是喜欢强调它的「突如其来」,但实际上,当时人们对维苏威火山的危险性,并非完全没有担心。

从地震带的分布图上看,维苏威火山处于欧亚板块、印度洋板块和非洲板块的交界处,几乎处于地中海地震带的中心位置,那里地壳活动本来就很频繁,发生地震和小规模的火山喷发是常有的事,而且根据史料记载,欧洲最早的火山喷发记录,就是关于维苏威火山。

不过,自从庞贝这块地方有人定居以来,几个世纪了,谁也没见过维苏威火山有过动静,在这片舒适宜人的地方,偶尔出现的与火山有关的「异常情况」,也就是地热温泉的温度变化,有时地热温度大幅升高,温泉浴池里的水会烫得人受不了,除此之外,一切太平。

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o)

公元初年,著名的地理学家斯特拉波曾经到维苏威火山一带实地考察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维苏威是一个 「死火山」,绝对安全。有了这个权威判定,庞贝的贵族们算是吃下了定心丸,开始踏踏实实的盖房置业、买地皮买帆船。

事实证明,专家并不总是靠谱,公元 62 年 2 月 8 日,维苏威火山一带发生了极为强烈的地震,庞贝城内的很多建筑倒塌损毁,伤亡不计其数,当时的罗马皇帝,正是有着 「最凶残的暴君」称号的尼禄。

一度打算废弃庞贝城的「超级暴君」尼禄

这一时期的尼禄,正处在最荒淫无度、最暴虐冷酷的时候,黎民百姓的生死对他而言不过是可笑的累赘,毕竟,这是一个为了吟诗,不惜在罗马城内纵火烧民宅以烘托氛围的狂人。庞贝地震发生后,他甚至没有耐心听身边的大臣把灾情和救灾计划讲清楚,就打算将庞贝直接废弃,不过,这只是个想法,他并没有权力命令人们搬走。

尼禄这种草率的想法,虽然不是为民着想、也不是出于科学考量,但却歪打正着地影响了一部分人、也救了一部分人。因为这一次地震,的确是火山内部开始活动的前兆。

经过这次地震,特别是看到罗马皇帝的态度之后,很多人选择离开了庞贝,城里的人口一下减少了 1/3,留下来的人很快就忘却了这次灾难,平民们继续享受安逸快活,贵族们继续纸醉金迷。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灭顶之灾,就在他们身边的那座火山中积攒着力量。

庞贝的末日

公元 79 年 8 月 24 日,庞贝在这晴朗而温暖的一天,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根据考古研究推断,维苏威火山最初的喷发,大概发生在早上 7 点左右,这一次喷发十分微弱,人们感到地面微微颤动,听见天边传来滚雷般的闷响,仰头望向维苏威火山,看到山顶冒出了滚滚白烟,房檐上的麻雀开始四处乱飞,家畜也不安地鸣叫起来,大家心里开始打鼓,一些来自城外的生意人见到这番景象,开始匆忙收拾东西离开,但大部分本地人在这时候还是愿意相信: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几个小时后,到了晌午,第一次猛烈的喷发开始了,随着一阵巨响,维苏威火山口炸开了,大量岩石和泥沙被抛向天空,一团黑云直冲云霄,然后像墨水一样在天空中展开,逐渐遮住阳光,大地猛烈震颤起来,庞贝城中许多建筑的瓦片纷纷散落、神殿前的雕像也开始倒塌,人们惊叫着到处躲避。

大约在半个小时后,白昼已经完全变成「黑夜」,火山灰开始像密集的雪片一样从天而降,因为这个时候,大量的浮石碎屑和凝固的岩浆细灰,正在以每秒钟 150 万吨的速度,被火山的喷发柱推到 1 万多米高的大气层,这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到了下午 3 点左右,从庞贝城能看到的最亮的光已不再是太阳,而是不远处火山口的烈焰,随着火山碎屑的飘落,空气温度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浑浊、弥漫着呛人的硫磺般的气味,让人喘不上气。

两个小时后,更猛烈的第二次喷发开始了,这一次,除了造成地震、涌出更多的火山灰,还喷出了一些带着火焰的飞石,城中的建筑被飞石砸中,燃起熊熊大火,另外,由火山喷发形成大量上升的热气流,与天空中低压区的冷气流形成强烈对流,剧烈的摩擦又造成了闪电,使维苏威火山周围开始电闪雷鸣。

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庞贝城已经彻底坠入了地狱。

一些人开始逃命,小业主和生意人套上马车,带上值钱的东西往城外狂奔,一些贵族和富人则逃向了海港码头,虽然他们最后未必活了下来,但至少没有留在庞贝。

按最保守的数字估计,当时庞贝人口大约有 多人,在庞贝遗址中,人们目前发现了近 1000 个遇难者的尸体,考古学家根据各种条件推算,认为最后死在庞贝城中的人,不会少于 2000 人。这里面各种身份的人都有,既有在最后时刻都戴着镣铐的奴隶,有一直坚守城池的士兵,也有普通的城中居民。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感到困惑:从火山出现喷发迹象,到真正开始喷发,有整整半天的时间啊,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没有逃走?

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得回到当时的情境中去,假如我们是当时的庞贝人,最大的感觉应该也是茫然无措:跑——往哪里跑?眼前的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即便是在庞贝这种地方,当时大部分的普通人,甚至包括一些贵族,从出生下来就一直生活在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上,「远方」只存在于水手、商人和一些大人物的讲述中,他们的亲人朋友、他们的家、那些熟悉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抛掉这些,他们能去什么地方呢?

考虑到这一层,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庞贝出土的遇难者遗骸,都是喝亲人相拥绝望地蜷缩在角落中了,面对灭顶之灾,他们最后宁愿和最在乎的人在一起,死在熟悉的地方。

说到这里,就要讲一讲前文中有关包裹在石头中的尸体了,而这个问题,与维苏威火山给庞贝城的「致命一击」有关。

尘埃落定

根据考古推断,从 8 月 24 日下午 1 点,到次日早上 7 点,维苏威火山在 18 个小时内,大大小小的喷发一共有 6 次,给庞贝城中的居民带来致命一击的,应该是傍晚的第三次喷发。正是这一次喷发后,大量的火山碎屑流冲入了庞贝城中。

提到「火山喷发」的灾难,相信很多人想到的景象,都是汹涌的熔岩吞噬一切的景象,就像美国的灾难片《活火熔城》中表现的那样。

很多电影中岩浆汹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在庞贝城中。2014 年的电影《庞贝末日》因片中灾难景象过于夸张而饱受吐槽。

但实际上,那种景象并未出现在庞贝城中,如果是那样,庞贝城就不可能保存下来了,城中的遇难者更是会尸骨无存。

火山碎屑流,同样是会要人命的东西。

在经历过前两次喷发之后,凝固的岩浆灰不断堆积在维苏威火山的脚下,距离庞贝城越来越近,到了第三次喷发时,汹涌的火山碎屑流带着 1000 多度高温的热浪,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冲向山下,借着之前火山灰垫起的「缓坡」,终于冲到了庞贝城。

不过,经过这一路的消耗,当热浪涌进庞贝城时,温度已经降到了 300 度,速度也降到了时速 65 公里,但这个程度,把人烫死也是绰绰有余的。

距离维苏威火山更近的赫库兰尼姆,情况就不一样了,热浪冲到那里时,温度仍然高达 1200 度,所以那里的人相当于是被燃烧弹的冲击波烧化的,因此才只剩下了骨架。赫库兰尼姆人的死法虽然惨烈,但是却是死于瞬间,从承受痛苦的过程来说,比庞贝人要短得多。

所以,庞贝人最主要的死因,是死于高温,但是 300 度的高温,又远远不会把人的身体烧化,甚至都不会烧坏衣服。就这样,最后留在庞贝城中的人,在致命的热浪中倒下,身体被火山灰层层掩埋,火山灰再逐渐变硬、形成像石头一样的外壳,经过上千年,遇难者的尸体腐烂消失,但当初附在他们身上的火山灰,却仍然保留着他们最后的容貌细节。

1860 年,面对大量包裹在空心石头中的尸体,发掘庞贝城的考古学家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将石膏灌入这些空壳里,就像使用模具一样,这样就可以大致复制出那些死难者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身姿形态。

正是这一举措,使庞贝城闻名世界。一时之间吸引来了世界各地的游客,这些人主要是学者和艺术家。在 19 世纪末,庞贝的发掘工作虽然还没有系统化的展开,但那里已经成为了一个颇具人气的旅游景点,当地人也借此机会发明出的许多奇葩的赚钱手段。

比如,有的人会卖给游客假的工艺品,说是从古城遗址中捡到的,有的人会找同伴编排骗局,假装刚刚发现了一个遗骸,吸引人们过来上套,更过分的是居然有人做出了假的石膏雕像,硬说是从考古队那里偷出来的,以天价出售。

在庞贝城重见天日的 200 年间,有无数人靠盗取遗迹发了大财、有人获得了能够满足虚荣心的奇珍异宝,还有人通过这座活化石般的古城,找到了一些窥探、猎奇的快感,正如歌德所说,庞贝古城的毁灭,给后人带来了太多的「愉悦」。但是,也有人由此产生了深刻的思考。

1944 年维苏威火山喷发

如今,那不勒斯湾沿岸依然是一片人间繁华,但是维苏威火山仍然有随时喷发的可能。自庞贝城毁灭之后,维苏威火山在近 2000 年的时间里,先后喷发过 50 多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二战末期的 1944 年,当时的景象还被盟军的随军记者拍摄记录了下来,而这一次喷发,又令昔日的庞贝古城街道,积上了半米厚的火山灰……

以现代的科技水平,按理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庞贝城毁灭的悲剧不会重演,但是历史的经验不断告诉我们,人类距离了解大自然的规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在灾难面前,人类还远做不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2014 年,科学家通过超级计算机对维苏威火山及周边地区的环境进行过一次三维模拟演算,得出结论:如果维苏威火山再次出现剧烈喷发,造成的伤亡人数将达到 30 万,针对这种可能,意大利政府准备了一套预案,就是为了遇到突发情况时,能将维苏威火山 10 公里范围内,18 个城镇中的 50 万居民全部疏散,然而,考虑到各种因素,这个工作所需要的时间——至少要 7 天。

当年维苏威火山毁灭庞贝的时间,仅仅是 18 个小时啊…

面对大自然,可能人类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仍然无法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所以,认识到命运的无常,坦然的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挑战,或许就是我们需要永远学习的一件事。

最后,记住庞贝古城墙上的那段文字吧: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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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时刻:重返灾难现场 第7章 维苏威火山喷发与庞贝毁灭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