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响,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声控灯忽的熄灭。
陆清夜一个跺脚,灯再次亮起,慕无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
陆清夜的心脏随着他的突然靠近用力一扑腾,她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拍拍胸口,“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外婆和邻居吵架,气得把脖子摔了。杜婉仪送我去医院。”慕无尘说起这件事,又心疼又想笑,“这么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一定要争个对错。”
陆清夜心里一紧,“那你外婆没事吧?”
“没什么事,虽然年纪大了,她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这个月我外公去江城会老友了,他刚刚赶到医院我才放心回来。”
陆清夜松了口气,江老师还真是孩子气,她以前也老爱和邻居拌嘴,她丈夫脾气温和,总在旁边劝着,这下没人劝了竟然还把脖子摔了。
“你呢,大晚上还要出门?”慕无尘扫了眼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T恤垂在大腿中部,一看就是睡衣。
“你不知道,葱头精得什么似的,大概是听到你脚步声了,一直急着想出来,我就开门看看。”
在狗窝里睡大觉的葱头表示我不背这个锅。
慕无尘轻笑,“那葱头现在睡了吗?”
“……你还想去和它聊两句?”
叮。电梯又在16楼停下,陆清夜和慕无尘一起望过去,是一个戴着黄帽子的外卖员。
慕无尘疑问地看了眼陆清夜,陆清夜摊手摇摇头,表示和她无关。
外卖员也看了他两一眼,只觉得内心苦涩极了。他大半夜在这送外卖,这对臭情侣还站门口秀恩爱。
慕无尘眼看着外卖员走到他家门口,打了通电话,然后把外卖放在门口。他看了眼陆清夜,然后两人默契地抱臂靠在墙上等着,过了十来秒,果然等到陈歌晚狗狗崇崇地打开门。
陈歌晚初中上寄宿学校,学校管得松,天天和室友胡吃海喝,回家也养成习惯了,终有一次暑假吃夜宵急性肠胃炎被送去医院。自此母上大人陈芬华就不让她吃夜宵了,慕无尘也不让吃。
她好不容易等到慕无尘夜不归宿点一次夜宵,刚打开门就对上对面冷笑着的慕无尘。慕无尘的长相自然是不可怕的,可是配上这声控灯只亮了她这一侧,慕无尘的脸被单向光打得阴沉沉的,就显得有些可怕了。
陈歌晚一哆嗦直接坐到了地上,“哥……大晚上地装鬼呢。”
慕无尘收起冷笑,扭头对陆清夜说:“你早点睡,晚安。”然后一步步走向1603。
陆清夜看着陈歌晚可怜巴巴地祈求表情,一脸爱莫能助,只能双手合十替她祈祷。
因为下午睡了太久,陆清夜再躺回床上时已经没什么睡意,她切换到小号椰子日记,准备编辑今天的日记。
想到下午时自己离谱的想象,陆清夜有点想笑,看着微博ID名突然一个冲动,改成了“今日清夜无尘”。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陆生平翻了好几天的古诗词集,为女儿挑了陆清夜这个名字,一直为自己的优雅品味骄傲,这句词算是刻在陆清夜的DNA里了,只是她没想到这句词后来又被自己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今天陆清夜和无尘在一起了吗?没有……
不过呢,今天还是开心的一天」
——
陆清夜这次端午节本来是不准备回家的,毕竟她搬家前也在家住了好久了,但江榭摔伤了,陆清夜还是想去看看她。
因为临时起意,陆清夜也没有给爸妈买过节礼物,就拿了个大袋子把上次沈肆和吴江菲送来的粽子装起来带回去。
以前她回去过端午,吴晓仙女士都懒得包粽子,这次应该更不会包,她刚好带回去给他两尝尝鲜。
不过陆清夜还是算错了,她车子刚停好,就闻见院子里煮粽子的香味了。
陆清夜拎着粽子进家门,果然看见厨房角落里架着煤饼炉,嘟嘟嘟炖着清香四溢的粽子。
吴晓仙女士蹲在炉子边扇扇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反正也没什么事,给你们送两个粽子,很高级的呢,没想到你们自己包了。”
吴女士白了她一眼,“送高级粽子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就不包了。”
吴晓仙女士的嫌弃症还是一如既往,陆清夜无奈,“你嫌麻烦就去超市买嘛,粽子又花不了几个钱。”
“我又不喜欢吃糯米货,是江姨摔着脖子了,我想拿给她的,她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临时也买不到好的,就自己包了。”
“江老师出院了呀?”
吴晓仙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不先问怎么会摔到脖子?”
“呃……摔都摔了,怎么摔得也不重要。”
陆清夜虽然说了不重要,但表达欲爆棚的吴女士还是拉着她讲了半个钟头事情前因后果,又听了半个钟头吐槽,到吃粽子的时候陆清夜脑子还是嗡嗡的。
——
慕无尘到江榭家时,江榭正坐在院子里吃粽子。这是肉粽,用的是白米,肉的周围还有炖得粉糯的青豆点缀,看着像是自家包的。
她的脖子还戴着颈托,吃东西都不容易低头,不过这丝毫没有减少她吃东西的热情,满脸都是幸福的皱纹,认真得甚至没有注意到慕无尘的到来。
“外婆,脖子有没有好一点。”慕无尘在她旁边的小竹椅上坐下。
江榭分神看了他一眼,“无尘来啦,你工作不忙?”
“我和辛岳合作,现在需要我上手的事少了很多,就是……”慕无尘说了几句,发现江榭根本没有注意在听,他无奈地笑笑。
“哦哦哦我在听呢,对了,你没和小晚说我受伤了吧。”
“没说,你放心吧。”
江榭满意地点点头,啃掉了粽叶里粘着的几颗糯米,又拿了一个新的拆开。
“外婆,这粽子这么好吃?”平时总交待他们要节制饮食,自己也不怕消化不良。
“这个啊,是小椰子送来的,你还记得她吗?就是以前跟着我学画画的小女孩。”
“外婆,你以前带的不都是美术专业生吗?”小女孩这称呼是怎么回事?
“啧,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孩嘛,你刚来岭北那个暑假,你还见过她呢,对了,你不是还手把手教过她画画?”
慕无尘回想了一下,隐约想起什么,“向日葵?”
“对啊,那天画的就是向日葵。”江榭激动地拍手,差点又扭到脖子。
那年他爸爸组建了新家庭,也许是一脉相承的脾气,他和现在的陈歌晚一样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但也有些不同,他没有陈歌晚坦诚。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幼稚,但也不肯承认自己幼稚。
他打电话给外太公,说想来岭北上高中。岭北一高的教学水平的确很高,江老爷子联系了学校校长,破格让他参加资格考试,进了一高。
虽然江家都早婚早育,老爷子也是年事已高,前几年妻子死后身心都每况愈下,慕无尘高中几年周末都回老宅陪老爷子,不过岭北也就这点大小,他时常会骑着自行车到江榭这儿来。
有次来时江榭的学生还在画画,慕无尘知道外婆闲时会带学生,也见怪不怪,支着头在一旁等着下课。
江榭不带艺考生,她的学生都是些刚进大学的美术生,也就比慕无尘大个四五岁,看见这个好看的男孩子都有些游神。慕无尘很习惯这种注视,他避开这些眼神,随意地向门边瞟去,这才发现那里有个小孩子。
其实也不算小孩子,估计年纪和他差不多,只是和这一屋子大学生比起来显小。她的脸和胳膊都肉肉的,很专注地盯着画板,画一会就皱着眉头看一会。
慕无尘绕到她身后,看到她画板上死板的向日葵也跟着皱起眉。
其实她基本功不错,色彩也很好,但就是因为都好才觉得可惜。慕无尘忍不住上手握住她画笔前端。
江榭说的手把手夸张了,因为他才刚刚碰到笔,这个女孩就松了手,还好他反应快及时接住,没有让笔触到画板。
“想起来了,她画得不错。”
江榭笑,“你那天还和我说她画得不好呢。说起来你还得好好谢谢她呢,要不是她有天噼里啪啦和我说了一大堆,我才懒得管你的大学志愿。”
慕无尘一怔,收起脸上的笑,“你打电话说服我爸和我妈,是因为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