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害烈士正是盛远淮。
外界皆知盛家长子从了军,甚至有揣测盛家狼子野心,用盛远淮打入军部妄图军商两通。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盛远并没有偏安一隅,而是用从军来掩饰自己真正的身份。
毕竟盛家在京圈的地位高,伴随的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做了令毒贩趋之若鹜的卧底,先后破了大大小小无数起棘手至极贩毒案件。
被边境的毒贩视为眼中钉,再无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
只是这一次,毒贩阴险无耻到走.私一批禁用枪支和炸.药,眼见被围堵,挟持整个轮船的性命,试图从警察手里逃脱。
为了拯救无辜船客和一众年轻队员,作为领队的盛远淮毅然做了人质去交换。
以盛队多少次与虎谋皮的经验,这次本来也能虎口脱险。可惜坏就坏在出了叛徒。
盛远淮的一切部署被扰乱,对方囚禁他的期间,用药物强迫意识清醒,将古代十大酷刑在其身一一实施了个遍。
在这期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渐渐的,毒贩放松了警惕,大规模交易毒品的同时,还肆意凌.虐着盛远淮。
等缉毒大队顺盛远淮留的隐晦线索找到据点,一举擒获大大小小一百余名毒贩,销毁各种品类的毒品共十吨。
这起案件,也成了国内近十年规模最大的缉毒行动之一。
京都最高部门论功行赏时,却无人欢呼雀跃。
就连那日京都的天气,明明正值盛夏,却沉闷阴寒的厉害。
因为,所有人敬重佩服的盛队,被送往最高军部医院的十几个小时里,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就连盛家人,都没赶上盛队的最后一面。
*
温书遥再见到盛意初时,已经到了立秋时。
听母亲说,盛叔叔和宋姨虽然聚少离多,但一直相濡以沫;盛叔叔走了以后,宋姨整日以泪洗面,若非放心不下盛意初,只怕毫不犹豫殉了情。
难怪六年前寄养四合院的那两个月,自始至终都没见过盛叔叔。
也难怪春节重游烟雨巷,因照顾住了院的盛叔叔,只让盛意初一人回了苏州。
何其残忍,盛远淮牺牲那天,正是盛意初的科研成果最终被中科院认定的时候。
于是,颁奖典礼的主要负责人缺了席。
相隔一个多月,他的面部明显瘦了一大圈。只紧紧环抱着她,一语不发。
没日没夜的科研刚结束,他就被迫接受父亲离世的消息,温书遥实在想象不出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一晚,强忍着悲戚,柔声哄着他入睡。
男儿有泪不轻弹,认识七年,她第一次见沉浸梦里眼角滑落的清泪。
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的眼尾本就通红,泪痕流过似染了血。
温书遥就那样,陪他呆了七天。
等到第八天,陪同他一起去看守所,眸底忍着血泪没冲上去撕了主犯。
那身蓝条囚服的男人并非旁人,而是背负债务逃跑的蒋迟。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走上贩毒这条不归路。
温书遥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答应当他那有名无实的女朋友。
“啧,想不到你们还真背着我搞一起了?”狱警留了谈话空间,被锁在铁栅栏内的蒋迟,开口的声音无比阴凉。
没等两人答话,他自顾自笑得诡谲:“可惜了,还没能搞死你。”
“去地狱做梦吧你!”蒋迟这些昭昭罪行,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紧了紧牵着盛意初泛了冰凉的手,温书遥前所未有的冷声:“正义不会放过每一个恶鬼,复大招你这种人渣实在是洗不去的耻辱!”
这起案件,温瑕已经全权代理,势必用法律惩处这害死盛叔叔的凶手。
“你父母已经在盛家跪了三天三夜了,”好不容易养回些许血色的面容冷凝至极,盛意初继续道:“下辈子,记得别再沾染他们。”
相较蒋迟自私敏感且多疑的性子,年过半百的蒋家父母则显得十分踏实诚恳。
兢兢业业做点小生意,到头来还要为一个恶鬼背负一辈子的心理负罪。
盛意初恨不得亲自送他下地狱,但也恩怨分明。蒋家父母就算有错,只错在没在生出蒋迟的第一瞬掐死他。
“……”听到父母,蒋迟渗着惨白的面色闪过一丝怔愣,不过很快被怨恨取代,“盛意初,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想用他们威胁我给盛远淮认罪?”他冷笑一声,眸色愈发癫狂,“我不仅不认,还要再踩他一脚!”
既然不能亲眼看见意初这狗东西被折磨,把他老子抽筋拔骨也一样。
怪就怪盛意初和他老子长得太像。
想到那张看他就跟看跳梁小丑一样的刚毅面庞,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的刑具都加在盛远淮身上。
什么正义,什么缉毒,全他妈烂泥玩意儿。
“……你真是无药可救。”面无表情说完,温书遥拉了拉盛意初的指尖:“我们走吧。”
“盛意初!”许是被她眼中明晃晃的厌恶刺激到了,蒋迟登时癫狂喊出声:“你他妈真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了?你真以为老子没对温书遥做什么?!”
“一个老子玩剩下的女人而已,看着清高,在老子身.下可太他妈浪了,也就只你瞎,愿意把她视若珍宝。”
“你爹,你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老子玩过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翻出老子的脚下!”
果断驻足。
盛意初眸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了层冷戾,转身一字一句:“如果你有命跨出监牢,或许我还相信你的这些话。”
有命?
虽然现在最高法院还没审判,但温瑕这种资深高级律师都说他必死无疑。
想要出监牢,除非他去越狱。
只要他敢动一下,狱警手里的子弓单可不是闹着玩的。
“……”
离开看守所,外间云雾缭绕,虽飘着绵绵密密的秋雨,却有挣扎透过云层遮敛的阳光。
“……你别信他——”斟酌着,温书遥正要辩解,唇瓣却被他有些冰凉的食指堵住。
“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逐字逐句,神色无比认真,“书书,你在我心里,从来没人有资格去亵渎。”
就连他也不行。
不管她有没有过去和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和以后都是他的书书。
爱一个人,本就不该用过去来衡量。
“……”顷刻鼻尖泛了酸涩,温书遥紧紧环住他,“盛意初,余生,我要你都别丢下我。”
人这短短一生,过好每一天已是足够,不能贪心得包揽了“下辈子”。
“行,”望着姑娘晶莹澄净的眸子,唇畔轻轻点了点状如桃花的绯色眼尾:“书书,我们一言为定。”
静静想拥了一会儿,盛意初缓缓放开她,似纠结良久说:“书书,我要食了陪你当数科院模范夫妻的言了。”
“什么意思?”倏地,温书遥心头升起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
“……”睫羽轻颤,敛了痛色强迫自己和温书遥对视:“书书,我决定应征入伍。”
三年前,过了各项军检的他原本高考结束走入军招,和父亲的别扭让他选择复大;
三年后,望着即将覆上白布的遗体,心绪百转千回之际,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延续。
盛远淮一生致力于国家,从没享受过盛家带来的富贵,如今一身荣光悄无声息离开,他又怎能心安理得什么也不做?
这个决定,他整整犹疑了半个月之久。
“……”
倏地听到这个消息,说泰然接受自然是假。
不过他们心意相通,温书遥大抵能猜到一些原因。
不过,他要做什么,她都会竭力支持。
就像他会无条件相信她一样。
“好。”
迎着透过厚重云雾的阳光,她眸光柔和笑道。
*
一般来说初夏就要报名,不过这年情况特殊扩了招,所以盛意初赶在末尾递交信息。
成功通过一系列体检后,接到通知让九月十号前往集训。
巧的是,他走后的第二天复大开学。
仅剩的几天,温书遥都黏着他哪儿也没去。两人就在公寓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大多时候都是温书遥单方面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迹,耐心聆听的盛意初也会补几句。
提及寄养盛家的那几天,温书遥为他那句“妹妹,打小报告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冤枉秋后算账。
盛意初把她拥在怀里,温笑着道歉,并无条件答应她的一个要求作为惩罚。
临行前一晚,收到快递的温书遥,借口洗澡拆开包裹。这件复古风纱裙材质特殊,镂空的设计愈发显得她腰若束素。
长发披落,戴了配套额饰,用唇纸描了红,对镜仔细涂了些锁骨粉,望着昏暗灯光下的熠熠生辉,她满意一笑。
就不信盛意初不上钩。
原本魏与欢和周映棠建议时,她还有些羞赧。
但想到盛叔叔的五七已过,伦理来讲盛意初也不用再守身如玉;加上他很快要走,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
随即敛了所以的小心翼翼,试图用最一些温存留点美好。
推开浴室门的那一刻,明显看到瘫在沙发开黑的盛意初,下意识看向她的眸色一暗。
很好,比她预想的省劲一点。
“盛意初,我送你个礼物吧。”话落,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自动遥控客厅灯灭,只余影影绰绰的朦胧光影。
充满旖旎情调的乐声响起,她的所有放不开也在这一刻绽放。
也不知周映棠从哪找了这支舞,搭配这身欲遮不遮的裙子,简直像古代魅惑君心的妖姬。
温书遥自然没错过,盛意初手机里传来陈嘉希吵嚷“盛哥你个鸽王”的河东狮吼。
暗暗忍笑小声说了句“抱歉”,趁他神色晦暗缓步移向沙发,慢慢蹭近他的大腿部位。
刚落座,腰肢就被他紧紧箍住:“书书,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呀,”望进他眼底汹涌的情.欲,以及落在她胸口的占有视线,温书遥软着声说:“……我想让你永远记得我。”
听说军人要从一而终的,就当她存了私心要盛意初,让他必须负责一辈子。
这小心翼翼的引导,盛意初自然不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暗暗心疼她做这一步的退让,扶住她的腰身认真说:“书书,你不用——”
话未完,温书遥笑语嫣然堵住他的唇瓣。
缠绵良久,她才主动分开说:“记得你答应说无条件满足我的一个要求吗?”
“……”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到这一步都无动于衷。
之前屡次擦.枪走火,都被各种各样的意外中断,幸而他的书书相伴,他才从父亲离开的哀逝中走出。
反正,这辈子他也非书书一个人不要。
他不想再等了。
思及此,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落进洁白床榻的那一刻,原本清稚的声线只剩低哑和欲:“书书,你不后悔?”
“不后悔。”
这一夜,伴随撕扯的红纱,还有唇齿相依和无限缠绵。
美好得引人无限遐思。
*
翌日,温书遥再醒来,身边已经空余好久。
想要起身去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强烈的刺痛让她惊觉昨晚的放纵并非一场梦。
他们彻底属于彼此。
盛意初走了,她也该回去准备开启自己人生的新篇章了。
回学校完成报道注册,首先和232成功团聚的三位姑娘聚了餐。
晚上,她去了南操熟悉的位置对月放空思绪。
仿佛畅想“要做一对数科院模范夫妻”的闲谈仍在昨天。
回到宿舍,听周映棠说和姜修言重归于好,真心为她这份曾兵荒马乱的爱情有了结果的同时,习惯性打开微信。
这是第一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要把有关联想到他的思绪设置私密记录在微信。
从此,她单调的朋友圈除了青年大学习,还有准时的文字日记。
[盛意初走的第一天]
天气很热,但今天还是去宜林园吃了麻辣烫。
也去了南操看月亮。当时答应请你的那顿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你呢?
[盛意初走的第二天]
梦里是去年春节,你骑着一辆小电动带我从苏城一小回家。
偷偷告诉你,你的一句“我老婆”让我在意了好多天。
[盛意初走的第三天]
下课了,我和欢欢晚饭后去南操漫步,有人弹着吉他唱《多少》,恍惚回到三月份院庆,你在舞台闪闪发光的样子。
……
[盛意初走的第三十三天]
明天就国庆放假了,宋姨和妈妈决定去旅游,我会替你把风景都拍下来的。
[盛意初走的第三十五天]
不愧是国庆小长假,今天去爬骊山了,很美,也很累。可我想到的却是五一你背我上下山的时候。
[图片.jpg]
……
[盛意初走的第一百天]
京都提前下雪啦,我拍了照。可我想到的却是去年除夕,你和我一起欣赏烟花的样子。不知道你那里下雪是什么样呢?
……
[盛意初走的第三百天]
今天是大四开毕业典礼的日子,欢欢还被小叔求婚啦,现场还上抖音热搜了。
好想知道你穿学士服是什么样子。
[盛意初走的第三百零一天]
今天是贩毒案的最□□审,妈妈竭力给蒋迟争取了死刑,听到宣判的那一刻,宋姨哭了。
相信恶鬼得到了惩罚,盛叔叔也会安心的。
……
[盛意初走的第六百六十六天]
想不到大四来的这么快,这是我在数科院的第四年。
虽然昨晚你终于给我打假视频,但还是很想你。
……
[盛意初走的第六百七十天]
张教授问我要不要跟他硕博连读,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我会一直在数科院等你,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
[盛意初走的第六百七十五天]
想不到九月水灾依旧频繁,我已经向学院递交了志愿者申请书,希望大家都平安。
……
[盛意初走的第六百七十天]
我已经坐上前往东邬县的车了,焦急等待。
……
因为水灾的缘故,到了志愿者救援站后,接连三天帮助疏导物资,完全没有时间打开微信记录。
累到极致倒头就睡,醒来又是与死神赛跑。
这一日如常去疏导救灾,思绪却被一声稚嫩的哭声牵引。
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般,洪流席卷向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
还没等她松口气,连日泡在水里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新的一波浪潮。
耳畔有洪流的呼啸,还有小孩父母和受灾人员的呼喊,可渐渐的,她却听不见了。
她救得了别人,却没有力气自救。
就在她的意识逐渐迷离,整个人却被一双刚硬有力的手臂环住。
……是、是错觉吗?
她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眼皮子却沉重得睁不开。恍惚间,她听到有人急切唤她“书书!你醒一醒!”
是他吗?
她想张口,喉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唯有手指一直紧紧抓住他的袖口不放。
……
[盛意初走的第六百八十天]
我实在临时医院醒来的,小朋友见我睁眼特别开心。他的父母说雨停了,东邬有救了。
遗憾的是,我却没来得及看你一眼。
……
[盛意初走的第七百八十五天]
顺利回了京都,这几天我都好想你,每每入梦也是你唤我“书书”的嗓音。
盛意初,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等到你呢?
……
[盛意初走的第八百天]
直博结果下来了,很开心,我的导师是张教授。
他说虽然你没继续读下去,但这个项目是由你最初推进的,所以我要称你一句师兄。
……
[盛意初走的第八百五十天]
今天拍毕业照,我也要毕业啦。
……
刚点了发送,就听班长喊该他们的声音。
连忙放下手机,把碎发藏在学士帽后面,快步跟上去。
“来,一二三看镜头!”
碎摄影师的号令,一同摘掉学士帽扔向半空的这一幕永远被定格在相册里。
拿起手机,和班长等一些要好的同学拍了照。
收完图片,准备艾特魏与欢和周映棠这俩因转专业读大三的小学妹,来庆祝她和沈宜凝毕业时,班长大嗓门喊她:“快快快有人找你。”
“……”温书遥一愣。
这个点,谁会来找她?
疑惑归疑惑,但是抬眸望去,看清校门口一身军装的男人向她逼近,瞳孔不由一缩。
随即,不管不顾把手机扔给班长,一手扶住学士帽向他飞奔而去。
原本义务兵是两年,但盛意初凭借过强的实力和素质成功从部队考进京都第一军校。
相较于专业军校生,他就必须从头再来。
所以这三年,虽然都在京都,基本却没怎么见过。
男人一身英姿笔挺的军装,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相较上次相见,浑身的气质冷硬了不止一点。
唯独那双过分昳丽的眉眼,看向她时仍旧无比温柔,似沉溺着万千星河,深邃而璀璨。
离得近了,温书遥反倒不敢轻易上前。
太害怕这是一场幻觉了。
似乎看出她的不敢置信,盛意初回眸和一脸挪揄的战友颔首示意,踩着长靴上前。
而后当着所有围观人的面,从袖口取出一只戒指,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阳光落下,将他容颜上的虔诚衬托得愈发明显:“书书,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四目相对。
耳畔此起彼伏的起哄和掌声越来越远,五感之内只有近在咫尺的他。
就像电影镜头,记忆一帧帧倒退回十年前。
那个午后,叛逆少年一句“妹妹,打小报告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成功禁止她往后多年对他的所有妄想。
十年后,少年挺拔而落拓,英姿勃发向她问出了这句话。
每一个女孩都向往校服到婚纱的爱情长跑,温书遥也不例外。
虽然缺失了中学的六年,但每时每刻他都没从自己的记忆里退出过。
虽有离别,但他毅然去保卫家园。
他是大多数人的英雄,却是她一个人的心之所向。
不想再犹豫了。
也不该再犹豫的。
虽然做好了一番心理准备,但重新望向他时视线无可避免被模糊。
一贯软糯的声线此刻也染了哽咽,上前郑重接过戒指回答:“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幸运有很多种类型,对温书遥来说,她和盛意初的双向奔赴,就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
未来,往后余生,她将永远自己穿学士服,与一身军装英挺的他视线相望。
初阳升起,余生他们一同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