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爷,吴总管,吴才德,人如其名,没什么本事才德。
是陛下如今器重的重臣——谢岚臣的远房表亲,因着这点儿缘故,在后宫里一路向上爬,当上了内务府的总管。
赵嘉芙也觉得这事儿哪里透露着奇怪和不寻常,既然是魏询器重的重臣,还得把远房表亲给割了送宫里当服务员。
听着总像是得图谋着啥。
魏询的后宫无人,他一向来也不会把心思放在管束后宫之上,有些事情传不到他耳里,也没有那个必要。
一日三餐没耽搁,便足够了。
因此,便养出这帮竖子小人的狂妄脾性来,真把这皇宫当成了自己家的内宅,为所欲为。
赵嘉芙实在生气,这帮辣鸡在她的地盘上为非作歹、没大没小,竟然还骑到她头上来了。
她不教他们做人,还算是魏询最宠爱的亲亲皇后吗?
那小太监被赵嘉芙怼得无话可说,一张抹了粉的脸气得更白了,他“你你你”了个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气跑了。
赵嘉芙才懒得搭理他,倒是小环着急地上来,道:“赵赵,我知道你不乐意跟那吴总管对食。可我们在宫里无依无靠,我们斗不过他的。”
赵嘉芙声音坚韧,道:“还没斗呢?”
“怎知就斗不过?”
小环道:“先前阿蝉是最早被拉去对食的。”小环眼圈都红了,道,“她日日被那吴总管折磨,夜里头能
听见她嘶喊求救,可一个人都不敢去救她,不过小半年,她的命就没了。她被拖去葬了的时候,我还见着了她最后一眼,原本好好的姑娘,身上的皮肉没一处好的。”
小环哭起来,说:“在后来,阿良也被看上了,不过三个月,人又没了。”
“阿香被他玩儿坏了,现在就躺在隔壁,话不会说,饭也喂不下去,成天只瞪着一双眼望着房顶,就剩一口气了。”
“赵赵……”小环道,“我知道你不肯去,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狗日的东西,竟然敢在她赵嘉芙的地界儿上这么放肆。
“就没人管管么?”赵嘉芙不信道,“红绡、扶玉呢?”
小环道:“红绡姑姑同扶玉姑姑是陛下近前的人,这种事情只要瞒得好,传不到她们耳里。”
赵嘉芙愤愤地一拍桌子,道:“行!”
“这事儿我管定了!”
不管也不行,她已经被那个吴才德给盯上了。
赵嘉芙先去隔壁看了看那个被折磨得半死的阿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两颊凹陷、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
一双大眼直愣愣地盯着房顶,一动也不动。半点生气也无。
像是被折磨得没了神思的活死人,连求死的欲望都没了。
赵嘉芙气得脑壳都嗡嗡响,恨不得当场跟那个吴才德茬架。
赵嘉芙冲动,但不失理智。
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她皇后娘娘的身份,才好筹谋日后。
很显然,这身子的主人,和赵嘉芙长
得并不像。
否则,她很可能早就被有心人发现,送到魏询跟前,做替身了。
-
赵嘉芙仔细地回忆了下她这些年看的宫斗剧和宫斗小说。
只要够用心,还是有机会碰狗屎运见到皇帝的。
赵嘉芙决定碰碰运气。
她先假装迷路不认识路,一路到了太极殿前,她觉得她真不愧是大女主,果然运气逆天,轻轻松松就到了别人到不了地方。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一群身着铠甲手持□□的侍卫给拖走了,赵嘉芙两条腿不停扑腾。
赵嘉芙直接被当成刺客,在天牢里关了一宿,直到确认了她的身份不过是个走错路的小宫女,才在挨了一顿板子后,被放了出来。
赵嘉芙趴在宫女所破旧的被褥上,小环帮着她擦伤药,一面眼里窝着两泡泪,道:“赵赵,我说让你不要去了,你偏要去。”
赵嘉芙新伤旧患,疼得想死。
赵嘉芙依旧不服输,道:“宫里头同陛下太子亲厚的,还有什么可接近的人么?”
小环想了想,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薨逝后,陛下将永宁侯府一干人等都赐了封号,赏了爵位,从前同赵嘉芙亲厚的,他更是优待。
老夫人被封了护国夫人,赵嘉乐也被封了郡主,连小念疏魏询都没忘了,请了最好的先生去教,只指望他能成器,叫他永宁侯府后继有人。
毕竟,那永宁侯是指望不上的废物。
但到底,魏询还是给了永宁侯最后的颜面,没有褫
夺封号。
就连贺兰景这个不争气的,魏询都给了爵位。
所有与她有关的人,他都尽心照拂,好像做好了这一切,阿芙远在天边知道了,便会早些回来。
等他的阿芙回来,瞧见他万事都做得这样好,她便能好好地奖赏他一番,好好夸一夸他。
便是不夸他,只要她肯回来,他便没有什么割舍不出去的。
什么都好,只要她回来。
只等着她回来,能知道他有多在意着她。
于是,赵嘉芙原本熟识的那些人,能够让她有点儿攀扯,带着她去见魏询的人,便一概接触不着了。
那些都是身份贵重的贵人们,岂是她们这种低等下人能见的。
赵嘉芙心中悲凉,只觉得自己可能再挨十顿打,都未必能见到魏询。
实在是万念俱灰,心塞欲死。
……
那边魏询正在批阅奏折,薛放进来,他不由顿笔,问他:“刚刚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傍晚的光照进来,薛放觉得,自从皇后娘娘走后,他家主子的眼里再也没有见过什么光。
那是只有见到皇后娘娘才会闪烁的光芒,是他活着的象征。
可如今,他虽日日用膳就寝,上朝下朝,却丝毫没有半点儿活着的样子,就好像他如今所做的,都是原本就被规划好了的,他不过是顺着去做,不带半点情绪。
薛放心下微动,道:“是个迷路的小宫女,被阿贤他们误认为是刺客。”
魏询没当回事儿,轻轻应了声。
薛放原本想
多说点儿什么,可他这些年,说的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魏询没有一句能听得进去,如同耳旁风一般,过了便过了,即便他随口应下,也不曾听进心里去。
看着魏询埋头的样子,薛放终究还是一句话没多说,退下去了。
薛放走后,魏询绷直的脊背才一点点松下去,殿门阖上,有微弱的夕光透进来,魏询阖了阖眼,半晌,才缓缓睁眼,继续提笔,去看他眼前的奏折。
目光微微有些涣散了,他抬手,修长指尖揉了揉眉心,像是累极了。
他这些年来总是如此,总是会突然间停下来,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地待一会儿,好像赵嘉芙会在这个时候悄悄走到他身边,甜甜地叫他一声:“魏询!”
他许多年都夜里不得眠,梦里总是会梦见赵嘉芙,眼睁睁地在他跟前,断了腿,一点点没了鼻息。
眼里是大片大片的血,浸湿了她的衣裙,裙裾如花铺开,带着大片的红,一点点沁进他的眼底。
魏询眼眶一点点红起来,手虚虚抬起,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一日,赵嘉芙在他怀中,一点点没了温度。
她双目紧闭躺在他的怀里,遑论他如何呼喊,她已再也听不见一个字。
午夜梦回,都像是溺水的人拼死挣扎,他醒过来,方才发觉,赵嘉芙,其实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她会不会……
再也回不来了。
-
赵嘉芙现在担心的跟魏询完全是两码事,她回来了,但是
不配见到魏询,这就很离谱。
她从来没想过,这事儿的困难竟然是在这里。
她身上的鞭痕还火辣辣得疼,旧患添新伤,没有一块皮肉是好的。
赵嘉芙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她就不信魏询他们能严防死守到这个地步。
于是,她又鼓起勇气,趁着夜黑风高,准备去凤仪宫碰碰运气。
听说,魏询夜夜都会宿在凤仪宫,等她回来。
这就很灵性,一定是为了他俩重逢特意搞的安排。
赵嘉芙于是悄么么地就往凤仪宫去,这次她特意找小环问清了路线,绝对不会迷路,虽然避不开守卫,但她到底是个有名分的宫女,不至于一被发现就被抓走。
毕竟小说里都这么写,电视剧都这么拍。
只要她足够自信,她的大女主光环就一定能闪瞎那些守卫的眼。
凤仪宫廊檐下的宫灯飘摇,一盏盏地亮着,宫内烛火明亮,依稀照出个人影来。
赵嘉芙站得远远儿的,望着映在窗纸上的人影,瘦条条的,孤单寂寥。
她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能穿透那窗纸,看见魏询孤身一人坐在榻上,眉眼微垂着,眼底是无尽的哀伤。
赵嘉芙贝齿咬了咬唇,狠了狠心,不顾一切往前冲。
但她还没到凤仪宫殿前,就又被一帮子路过巡视的侍卫给抓走了,顺便又关起来毒打讯问了一阵。
狗逼作者!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女主角无论如何都能偶遇男主呢!
气人!
赵嘉芙每天都变着法
儿地想接近魏询,甚至还燃了孔明灯,把她自己跟魏询的暗号写在灯面上,但还没飞起来半米高,就被火给烧没了,她锲而不舍,又鼓起勇气飞了一次,被当做纵火犯给抓了。
她也想过放风筝,把要说的密话绑在上头,却直接被当做行刺的工具,被薛放给射穿了。
“……”
赵嘉芙每次想靠近魏询,每次都会被抓走,以至于那个侍卫长在看到赵嘉芙的时候,眼神里都是了然的——又是你?老妹?
想上位想疯了吧?
侍卫长阿贤算是个好人,得知赵嘉芙是浣衣局的小宫女,只当她是被名利地位熏了心,见不得她一个小姑娘就这么锲而不舍地飞蛾扑火。后面也不打她了,还好言相劝过她:“阿福姑娘,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得多了。”
“每年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各个都想着要亲近陛下,可谁不知道陛下心中只有皇后娘娘,他俩可是在王府里就有的深情,一般人横插不得。”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待满二十五岁,出宫嫁人吧。”
赵嘉芙自然不肯放弃,对着阿贤道:“老哥,帮个忙,放我进去见陛下一面,等我上位了,保你飞黄腾达。”
李贤觉得这人大概是魔怔了,绝对不能放一个疯批去见陛下,于是嘱咐手下,绝对不能让赵嘉芙出现在陛下身边。
赵嘉芙决定放弃。
转而向她的宝贝团子发起进攻。
翠微是真的爱护宝子,东宫
的守卫也没见得比魏询身边松懈。
因着大宝是魏询唯一的子嗣,众人都知道他在魏询心中的分量,日常就是捧着他,宠着他。
赵嘉芙是个做娘的人,为母则刚,不想儿子是假的,她抓心挠肝地想,可总归见不见得着这事儿不由她说了算。只能先想法子看能不能找点儿东宫的差事做,趁机接近。
赵嘉芙瞒小环瞒的厉害,只说自己拼死接近高位分的人是为了告御状,要将吴才德这人做的恶上达天听。
理由半真半假,赵嘉芙觉得这事儿也不算是骗小环,毕竟要解释她就是赵嘉芙本人,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再说了,她真的做回皇后,自然是不会放过吴才德的。
小环信了,凭借着在宫中的关系,终于替赵嘉芙寻了个给东宫送换洗衣物的机会。
小环再三叮嘱:“赵赵,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把握住啊。”想了想又怕赵嘉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又劝慰她,“若是实在没法子,便算了,这差事是我千辛万苦求来的,不能害了徐嬷嬷。”
小环不放心得厉害:“赵赵,我想了很久很久,不如我代你去吧。”
赵嘉芙可控不可控她不清楚,至少小环她自己是可控的。
赵嘉芙果断拒绝。
小环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必然是不能叫她去的。
赵嘉芙很是珍惜这次机会,毕竟这是她重生回来离儿子最近的时刻,堪称高光,虽然只是送个衣物罢了。
她
整个人经过先前的毒打,内心也被磨砺得更加坚韧和小心,决心胆大心细去做此事。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换洗衣物,顺着红墙绿瓦一路行至东宫,这地儿,赵嘉芙从前也来过一两次,只不过那时候魏大宝都养在她跟前,她来得极少。
凭着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赵嘉芙微微垂着头,徐徐前行,目光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看。
行路间,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一队又一队,想来,魏询是真的将魏大宝的安全放在很重要的位置的。
照顾魏大宝的宫女太监也从不敢怠慢,毕竟,东宫太子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是陛下最心爱的皇后所出,他视他为珍宝,珍之重之。
太子殿下便是少了一根腿毛,怕陛下都能天子一怒要了他们这帮奴才的小命。
赵嘉芙走至游园月亮门处,眼眶突然就一酸,遥遥望见她家的宝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一身靛蓝色的蟒袍于身,他站在庭前,没她的照料,宝子长得仍旧很好,眉眼几乎同魏询一毛一样。
他周围围着一群宫女太监,几乎将他整个人的四周都围得密不透风。
赵嘉芙探了探头,迈开步子,想凑得更近些,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在地上,正面硌在一块块凸起的鹅卵石上,她感觉自己人都快升天了。
她抬手撑地,想站起来,掌心也被划破,磨出血沫子来,疼得她整个人一哆嗦,抬手捏了捏掌心徐徐吹了
两口气,妄图缓解点疼痛。
结果也没什么大效果,赵嘉芙心头酸楚,身体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破防了,眼眶一红,眼泪就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稍哭了没一会儿,身旁斜斜侧过来一个人影,将她头顶的光遮挡住,赵嘉芙吸了吸鼻子,仰头去看,男人正低着头,眼角微垂着,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他唇动了动,嗓音冷冽,道:“哪里来的蠢奴婢,连太子衣物都摔地上了?”
赵嘉芙一惊,瞳眸瞬大,是个她能说得上话的老熟人!!!
谢岚臣!!!
只是他这会儿站在她跟前说话的架势跟从前那个热情的二表哥并不相同。
阴阳怪气的,像是下一瞬就要伸手扭断她脖子似的。
赵嘉芙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叫住他,前头湖心一阵喧腾人声,赵嘉芙循声看过去,便看见一团靛蓝色的团子直直从湖心桥上坠入湖中。
是魏大宝!!!
赵嘉芙顾不得手还疼着,两手一撑,脚下一蹬扯着自己身子站起来,急急地就往湖心跑去,人声喧闹中,她慌乱下大喊了一声:“大宝!”
湖心原本扑腾的人像是静了一声,赵嘉芙那一声喊,旋即又被宫女太监的呼救声给盖了过去,赵嘉芙心急如焚,刚跑到湖边,想要往湖里跳,去救她的宝贝儿子。
岸边围着的太监宫女如同下饺子似的,鱼贯入水,不过须臾,湖里就挤满了人,赵嘉芙觉得自己完全无
处下脚,且她似乎隐隐都能看见那湖水的水位线肉眼可见地上升了两寸。
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东宫太子殿下,即便是落水,哪里轮得到她这个百米开外的路人去救?
想救他立功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
她算老几?
赵嘉芙心里头有点儿顶,但又看着人们将宝子成功抱上来,心里头还是舒了口气。
御医赶来地很及时,魏大宝吐了几大口水,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他浑身湿透,湿漉漉的头发水往下滴着,他没顾得上擦头发,只极其紧张地四处去看,仿佛在找什么似的,原本站在赵嘉芙身边的谢岚臣这会儿已经到魏大宝身边,拿巾帕替他擦了擦头发,转头命人将他送回寝宫。
见魏大宝没事,赵嘉芙悬着的心才算半放了下来。
一旁一个老嬷嬷过来,对她一阵严厉呵斥,斥责她竟然将太子殿下的衣物给弄脏了。
赵嘉芙哪里听得惯别人喷她,提溜起衣物麻溜地就跑了,拾起衣物的时候,余光一瞥,扫到她路过的石径,大颗的鹅卵石上竟长了青苔,那苔色鲜艳,竟像是刚长出来似的。
赵嘉芙眉心皱了皱,没来得及多待,就被那老嬷嬷给推搡着走了。
赵嘉芙心里头惦记着魏大宝,回了宫女所还是叫小环帮忙去找熟人打探消息,几番消息送回来,都是说太子殿下无碍,赵嘉芙才算放了心。
小环在一旁托腮唉声叹气,道:“赵赵,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关心太子。”
“太子自然有陛下关心,殿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能有什么大事儿呢?”
“陛下听闻太子落水,撂下朝堂上一干大臣,火急火燎地就奔东宫去了,还下令叫人彻查殿下落水之事,东宫的路径都是鹅卵石铺就的,如何就生了苔藓。”
果然!是有人要害她的大宝!
赵嘉芙愤愤地攥了攥拳头,魏询只有大宝这一个嫡子,若是大宝没了,魏询说不定真为了皇位有继承,半推半就睡他几十个妃子,为了皇家开枝散叶。
此举竟还能一石二鸟,伤了魏大宝,还逼魏询睡自家女儿们!
狗东西,竟然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来逼魏询就范!
赵嘉芙气得牙痒痒,一旁的小环倒是急了,叫她:“赵赵,今夜吴总管就要来接你了,要、要怎么办啊!”
赵嘉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试图平稳情绪,一边还安慰小环道:“没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希望小花能给力点。
……
赵嘉芙被老嬷嬷狠狠教训了一顿赶出东宫后,御道上突然蹦出一只花羽大公鸡,这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昂首阔步在御道上走着,一旁路过的宫女太监都跟见着什么吉祥物似的,退到一边,贴着墙壁给它让路。
小花一路走得很是膨胀,直到……在一个小宫女跟前,停了鸡爪子。
它仿佛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抬高了鸡头,鸡冠子疯狂地抖动了两下,光天
化日之下,它脊背上的羽毛都根根树立了起来,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众所周知,鸡的眼睛长在两边,小花用力地侧了下脑袋,鸡眼都吓急眼了,它不信,又侧了另一边眼睛去看,然后它就看着眼前的普普通通的平凡小宫女蹲下身子来,抬手摸了摸它高贵的鸡冠子。
这玩意儿没人敢摸!!!
有史以来也就赵嘉芙那个小混蛋摸过!!!
就连魏大宝,它都没舍得给他摸过。
可它这会儿仿佛被试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也动不了,就那么杵在那里,任由眼前的小宫女笑盈盈地望着它,揉着它的鸡冠子,嗓音从未听过,语调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亲切地叫它——小花儿~
一旁其他的宫女太监可都看傻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宠物,从小伴着太子长大,是他最好的玩伴,在东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平日里嚣张跋扈,从来不拿正眼看人,确实用正眼看对它颈椎也不太好。
但这会儿……平日里八面威风的花大将军,这会儿竟然温顺的跟个小绵羊似的,在前头浣衣局的宫女跟前,任由她为所欲为?!
赵嘉芙抬了抬眸,看了圈周围人的反应,想了想,还是抬手把小花提溜走了。
小花还在蒙圈儿,没嗷没叫没反抗,就一脸安详平静震惊地被赵嘉芙给带走了。
行至无人处,赵嘉芙才停下,伸手揉了揉小花的鸡脖子,赵嘉芙她万万没想到,
她重生一次,再回到大夏,见到第一个老熟人,是只鸡。
老公、儿子、闺蜜一个没见着,只有这只鸡认出她来了!!!
赵嘉芙好气又好笑,眼眶都有点儿红,她蹲下身子,跟小花说话,道:“你知道我是谁了?”
小花鸡冠子抖了抖。
它情绪也很莫名,赵嘉芙走了这么久,魏询照顾大宝,它就像亲妈似的看顾大宝,它一只公鸡,却充满慈母光辉似的陪伴大宝。
它以前觉得赵嘉芙很烦,又吵又闹的,还老爱吓唬它。
可她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会吓唬它的小姑娘。
就算她变了样貌,她走到它身边,它感知到她的气息,就能知道,眼前人,就是赵嘉芙。
赵嘉芙从袖中掏出一张绢帛来,轻轻系在小花的鸡爪子上,还用它花里胡哨的羽毛给遮了遮,怕被旁人看去觉得新奇拆开来看了。
赵嘉芙一边系绢帛一边道:“小花,待会儿去找大宝,带他来找我,要说的话我都写在绢帛上了……”
系好绢帛,赵嘉芙拍了拍小花的鸡脖子,道:“去吧,小花。”
小花旋即就撒丫子欢跑,没跑两步,又停下鸡爪子,转身去看她,它就看见那个小宫女泪光莹莹朝它挥手。
小花狂奔起来,脚爪子在地上磨得生疼它也顾不上了。
大宝,你娘回来了!
……
暮色四合,赵嘉芙依旧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冲进宫女所叫她一声娘亲,也没等到魏询一路奔袭而来,踹门而入
,拥她入怀,嗓音喑哑地喊她:“阿芙。”
她等来的,是吴才德和他身后一帮没把儿的小弟,门是被人踹开的,外头人都被遣散干净了,吴才德话不多说,细长的眉眼瞥了眼一旁站着瑟瑟发抖的小环,只吐出了两个字来——“出去。”
小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身子抖得厉害,死活守着赵嘉芙不肯出去。
吴才德使了个眼色,三两个小太监就过来捂了小环的嘴把人拖出去了,顺带还关了门,落了锁。
吴才德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鸟样儿,也不知道这种长相凭什么做内务府的门面。
赵嘉芙心里简直不服气极了,她怒问狗逼作者:“有没有搞错?好好地让我跟魏询相见不行吗?搞什么狗屁太监还巧取豪夺来了?”
狗逼作者:“嘿嘿,不好意思,下本想开个《权宦》,拿你先练个手。”
赵嘉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举报你宣扬封建糟粕!”
狗逼作者:“不要啊!我最怕你们这帮举报狗了!”
赵嘉芙:“哼!”
……
跟狗逼作者嘴炮也没有什么用,毕竟这狗逼玩意儿总是写崩剧情,人物不听她使唤也是常事儿,吴才德这会儿仿佛被戳了电门,整个人都兴奋地跟个神经病似的。
他直接撂了身上的大氅,搓着手朝赵嘉芙走过来,嗓子掐得尖细,道:“福子,你想好了没?”
赵嘉芙仍是不动如山一般坐在桌前,目光冷冷看着吴才德,冷不
丁冒出一句:“我想你死。”
吴才德闻声先是一怔,而后笑起来,道:“别看你现在这样嘴硬,吴爷我就喜欢你这样嘴硬的,但会儿就让你知道吴爷的好。”
赵嘉芙唇角微勾,笑起来道:“就你这不男不女的瘪三样儿,还好意思自称吴爷?”
“你!”吴才德抬手,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下去,赵嘉芙侧身一躲,从身后床褥下麻溜地掏出个铁盆来,吴才德的手“哐当”一下扣上去,整个人脑子都嗡了起来。
手已经直接被砸麻了,连痛都不知道了。
赵嘉芙抬眸瞪了吴才德一眼,抬手就把铁盆扣在吴才德的脑袋上,顺手又抽出一根木棍子,对着铁盆一顿狂敲,直接给他来了波音势攻击。
吴才德整个人都被震得犯晕,两眼前狂冒金星,他张了张嘴,刚想喊出声来,就被赵嘉芙塞了一坨沾了水的抹布进嘴里,她并不客气,塞的并不是做做样子的化妆棉。
吴才德这人本身武力值极低,作威作福的不过是倚仗谢岚臣的权势地位,平日里也没人敢真的跟他动手茬架,就算真的有,他平日里被一帮徒子徒孙围着,轻易近身不得,要打架也是手下人去打,他负责发号施令就行。
身子骨儿本来就不行,这些年养尊处优的,都被养废了。
赵嘉芙如今这副身子骨儿,听小环说,从小脏活儿累活儿干过来的,是因为家里爹娘要给哥哥娶媳妇儿,才把她卖
进宫里做宫女的。
每个月的月钱,赵家福一文也拿不住,都要送到宫外给爹娘和哥哥花,如此他们还不知足,是不是托人带口信儿来宫里,要她想法子得主子的欢喜,多弄些赏赐给家用。
赵家福虽瘦弱,但力气劲儿却是大的,真发起狠来,揍个把吴才德不在话下。
赵嘉芙撩了撩袖子,笑得阴恻恻的,说:“你不是很关心我有没有想好么?”
赵嘉芙抬脚直接踩在了吴才德腿骨上,用力碾了碾,吴才德疼得额头汗渗出来,却因被塞着嘴,喊叫声只变成了吞吐的呜咽声。
赵嘉芙问他:“知道疼了?”
吴才德脸涨得通红,拼命点头,赵嘉芙冷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你自己不也说了,疼过了,就会知道好。”
赵嘉芙直接从旁摸出一盒针来,随意拔出一根不粗不细的来,也懒得搞消毒那一套,在吴才德手腕上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直接扎了进去。
“我听说,阿蝉就是被一针针给扎死的……”
赵嘉芙一边说,一边又扎了一针进去,道:“阿良被你磋磨的没了命儿,阿香也是个活死人了。”
赵嘉芙将那针□□又扎回去道:“我若是不心狠手辣点儿,下一个该死的就是我了吧?”
赵嘉芙平静地坐回去,道:“我说过了,我想你死,我从来说到做到,你若不服气,就去找陛下告状,让他把我凌迟处死,灭我九族……”
“今时今日
,你若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赵嘉芙一面说,一面揭开塞在吴才德口中的抹布,吴才德拼命大喘了几口气,而后大喊叫人进来。
一帮子小太监踹门而入,急吼吼地过来扶吴才德起身,一面指着赵嘉芙颤抖着嗓子道:“你!你大胆!”
赵嘉芙冷笑道:“我大什么胆儿?魏询站在我跟前,我照样揍他!”
一时间,屋内都静了下来,吴才德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须臾,他尖细的嗓子发抖道:“你、你大逆不道,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赵嘉芙无所畏惧,道:“我还同先皇后同名同姓呢,陛下也没下旨说过要避开名讳,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小环扑过来扯住赵嘉芙的袖子,拼命扯了扯,示意她快点闭嘴,“别说了!赵赵,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小命都没了,骂陛下已经是死罪,竟然还敢扯到皇后娘娘,那真是活腻歪了。
吴才德指着赵嘉芙,道:“好!你很好!”
“把她给我关到掖廷司,我倒要看看,赵家福你有几条命!”
得,又疯一个。
赵嘉芙很乖顺地就降了,小花至今没能把大宝和魏询带来,定是路上出了什么茬子,她今天这般不要命地闹一番,就是为了惹怒吴才德,把事情闹到魏询跟前去,只要能见到魏询,一个眼神,什么都清楚明了了。
小太监有点看不明白赵嘉芙脸上隐隐满足的神色,她……她好像还挺满意?
赵嘉
芙被关到掖廷司的大牢里,地上铺的是干涸了血迹的稻草,地砖冰冷彻骨,这鬼地方,待一个晚上就能疯,希望魏询能早点来接她。
赵嘉芙等得久了,没忍住,趴在稻草上小睡了会儿。
半梦半醒间,耳边似是听见一阵门锁的声响,赵嘉芙抬手揉了揉眼,外间火光点点,一道高大的身影一点点走近,谢岚臣俯身,长手勾住赵嘉芙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赵嘉芙眉心微微一拧,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谢岚臣勾唇轻笑了下,似是十分满意,浅色瞳眸里有了隐隐火光,他道:“果然是你。”
……
赵嘉芙是得救了,不过救她的人是谢岚臣,谁能想到,有些人表面是正正经经的二表哥,背地里却是个疯批呢?
他把赵嘉芙带回了谢府去,当着她的面儿,叫人剁了吴才德的手脚,直接把他做成了人彘,整个过程血腥暴力,饶是赵嘉芙觉得吴才德这人该死,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忍直视。
谢岚臣笑得乖戾,他无视了吴才德的哭喊嚎叫,只望着赵嘉芙,道:“阿芙妹妹,你说要他死,这样,你满意不满意?”
赵嘉芙着实没想到,自己先出蛇窟,又入虎穴。
她干涩地点了点头,道:“还行吧,就这样也太折磨了,你干脆一刀杀了他算了。”
谢岚臣冷笑下,说:“那怎么行?”
话毕,他不再提吴才德的事情,赵嘉芙也不想提,她想了想,
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岚臣垂眸,笑了下,像是完全没听见赵嘉芙说话,只对旁边的侍女使了个颜色,那侍女便恭敬退下,片刻后,一行人便拿了一套火红的嫁衣过来,立在赵嘉芙跟前。
谢岚臣笑了笑,对着那套嫁衣颔了颔首,道:“喜欢么?”
赵嘉芙没说话。
谢岚臣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道:“十年前就叫人做好了。”
“可是是照着你从前的身子尺寸做的,你现在穿着……”他眼神如毒蛇一般从赵嘉芙身上慢慢爬过,他说,“得改得小些。”
“阿织,照着夫人的身材,连夜去改。”
“明日大婚,夫人她用得上。”
阿织立马带人下去改嫁衣。
赵嘉芙还有些发愣,顿了顿,才问:“你……”
“要同我成婚?”
谢岚臣点点头,道:“是。”
赵嘉芙瞪圆眼睛,道:“我是魏询的女人,你知道的!”
谢岚臣神色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道:“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慢悠悠抬头,目光幽幽地盯住赵嘉芙,道:“如今这副皮囊虽然比不上宫里那副,但到底没被魏询碰过。”他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说,“干净得很。”
赵嘉芙:“……”
赵嘉芙觉得这个谢岚臣多少有点儿心理疾病,他是不是单方面自闭听不进去别人说话,不然怎么能就一直这样自言自语呢?
还宫里那副……
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寒毛直竖,毛骨悚
然呢?
“不是……”赵嘉芙正准备据理力争,却直接被谢岚臣打断了,“阿元,时候不早了,送夫人回房休息。”
旋即起身,对着赵嘉芙道:“明日你我大婚,夫人今夜要好好休息。”
赵嘉芙:“……”
赵嘉芙被阿元半推半请,送进了房间,这房间密不透风,四面都用钉子钉牢了窗户,只大门一个进出口,就连房顶都被网住,一直苍蝇也放不进来。
囚禁!
他妈的这是囚禁!
赵嘉芙真的服了狗逼作者,满脑子都是什么“张三剧情”。
有空一定要送她去罗老师的班上好好上一课。
赵嘉芙隔着门喊了喊外头的阿元,道:“阿元姑娘,我饿了。”
阿元不理睬她。
赵嘉芙又道:“阿元姑娘,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元依旧不理她。
赵嘉芙翻了个白眼,狠狠踹了门板一脚,道:“本夫人饿了,给我送烧烤进来,晚了就杀了你下饭!”
阿元愣了下,嘱咐了守门的人两句,去准备吃食了。
赵嘉芙累极,单手撑在桌上,微微阖眼,脑子却飞快转着,在想事情。
白天的事儿她给串了串,先是有苔藓的鹅卵石,再是遇见小花,让小花给她带信,来的却是谢岚臣。
如此看来,小花是被谢岚臣截胡了,才叫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可这人也着实古怪,为什么这么玄幻的事情,他不过看了一张字条,就能全信了呢?
又不是她什么亲近的人。
正常人的第
一反应,不该是,这女人疯了?
可见,这个谢岚臣并不是个正常人。
且从前听赵嘉乐说的那些往事,谢岚臣喜欢的应当是那个真正的赵嘉芙。
原来,这个世上,谢岚臣是唯一惦念记住真正赵嘉芙的人。
赵嘉芙睁了睁眼,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被自己悲伤的脑补给戳中了泪点,实在是有点儿想哭的意思。
一为自己,二为原主。
顺带着对偏执有病的谢岚臣,又多了一丝同情。
他喜欢了许多年的姑娘,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了呀。
……
阿元给赵嘉芙送来了烧烤,赵嘉芙忙吃了几大口,边吃还边夸了夸阿元,道:“这酱料调的不错,挺对我胃口的。”
阿元没说话,依旧一副冷冽杀手模样。
赵嘉芙抬眼看了看她,漫不经心问道:“明日我同你家老爷成婚,有没有大宴宾客,搞足牌面?”
阿元警惕地看了赵嘉芙一眼,没说话。
赵嘉芙没时间跟她耗,硬邦邦道:“问你话呢?”
“不会说我让你家老爷换个人来伺候?”
阿元神色微动,这才道:“我家老爷位高权重,大婚宴请的自然都是帝京的名门望族。”
赵嘉芙来劲儿了,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道:“那你家老爷这么被陛下器重,陛下会来么?”
阿元眉心微拧了拧,做出一副提防的姿态来,道:“当今天子的心意,我等卑贱之人,如何能揣测?”
赵嘉芙淡然地拍了拍阿元的肩膀,道:“倒也不
必这样说自己。”
阿元怔了怔,将赵嘉芙吃尽的残积给收拾了。
出了房门,阿元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主子明明喜欢的是宫里躺着的那位,又缘何会突然带回一个样貌与宫里那位完全不同的女子,甚至要同她成亲。
主子一向被陛下器重,想巴结讨好的数不胜数,可他的心意却是鲜少为人所知,一是不能,二是不曾。
主子而立之年却未曾娶妻,便是连个通房妾室都无。一般人摸不准主子到底喜欢什么。却也大着胆子送了人过来。
心里琢磨着,人长得美,总能撞上个主子喜欢的类型。
可那些被送来的美人,或是直接被他丢出去,又或者是直接拧断了脖子扔了回去。
难得有人误打误撞送来了个跟宫里那位眉眼七分相像的,主子默了片刻,还是把人给杀了。
没有人是她。
可为何如今又来了这么一位?
阿元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却觉得荒诞至极。
这根本就不可能。
-
翌日,赵嘉芙一大早就被阵阵喜乐声给吵醒了,阿元带着阿织过来,将睡衣朦胧的赵嘉芙拍醒,给她梳妆打扮。
赵嘉芙宛如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任由她们俩在她脸上乱涂乱画,还给她换了嫁衣。
那嫁衣改得很好,与她的身材十分贴合,赵嘉芙还顺势夸了夸阿织的手艺,搞得阿织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整装待毕,赵嘉芙站起身盖上喜帕准备出去拜堂,
却被阿元拦下,道:“夫人在屋内等着便可。”
赵嘉芙有些懵然,扯下喜帕,问阿元,“什么情况?”
“今日我同你家老爷大婚,我不用出去露露脸,拜个堂?”
阿元冷声道:“不必。”
“不是。”赵嘉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问道,“你家老爷到底是要同我拜堂还是拜把子?”
“哪有我盛装却不让出席的道理啊?”
赵嘉芙原本寻思着帝京的达官贵人都来捧场,她总是能见到熟人的,再不济,赵嘉乐是谢岚臣的表妹,怎么都得来参加个婚宴,她到时候再跟赵嘉乐相认不就行了?
可这会儿,谢岚臣是要断她后路啊?
这是摆明了要囚禁她一辈子的意思了?
连个大婚都不让她见外人,那以后还能有机会见着?
赵嘉芙怒火攻心,已经准备闹事,却被阿元给摁下了,她道:“老爷说夫人安心在房内等着便可。”
“若夫人着急见老爷,急于圆房一事,阿元现在也可去请老爷过来。”
赵嘉芙:“……”威胁!这是□□地威胁!
赵嘉芙成功被威胁到,坐了回去,道:“行吧,那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玩儿一会儿。”
阿元带着阿织走了,守门的人换过了班,却仍是严阵以待。
赵嘉芙有点儿茫然,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大红嫁衣,只觉得刺眼的厉害。
也不知道小环到底有没有找到小花帮她带信。
她总不能真的委身谢
岚臣这个偏执狂吧?
那也太委屈了吧。
外间人声喧闹,喜乐声更大。
赵嘉芙设想了下自己破门而出的难度到底有多大,因为难度太大,她选择了放弃。
干脆不管不顾地躺回了床榻上,她是个极其惜命的人,她做不出来拿刀戳死自己要挟谢岚臣的事情,那就只能揍谢岚臣了。
得先养精蓄锐,才能一战。
赵嘉芙干脆妆也不卸,就躺着和衣而睡了。
赵嘉芙直截了当地做了个梦,梦里头,她一身鲜红嫁衣站在魏询跟前,可魏询却高高在上一脸冷漠看着她,他冷声道:“赵嘉芙,你脏了。”
“你不干净了。”
“我不要你了。”
赵嘉芙她被谢岚臣握住手腕拖走,赵嘉芙死死不动,对着魏询喊道:“魏询,你个王八蛋,说的什么猪话!”
“你不来救我,还敢不要我!”
然后,魏询就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被谢岚臣拖走,神色未动半分。
仿佛她是个脏兮兮的垃圾,活该被遗弃。
……
赵嘉芙被惊醒,脖颈间尽是冷汗,她吓得坐起身子,抬手抹了抹额间的汗,还困在刚刚的噩梦梦境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屋内未点烛火,只能听见外头人声高唱。
赵嘉芙虚虚叹了口气,门外忽然一阵剧烈响动,一阵熟悉的嗓音响起——“滚开!”
门被一双绣着龙纹的皂靴踹开,天光刺破黑暗,来人身姿皑皑,只虚虚笼出一
道光晕来。
那身影赵嘉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他。
真的是他。
是那个刚刚在梦里不要她的负心汉。
来人快走了几步到她床榻前,赵嘉芙还沉浸在刚刚的悲愤之中,张了张口,嗓子来还未吐出一个音节来,就被堵得厉害。
她被男人揽进怀里,双臂将她死死箍紧,半分也不舍得松开,颈侧是男人熟悉的呼吸,他鼻息喷洒在她脸畔,须臾,她听见他喉头微哽,道:“阿芙。”
“你是不是等久了?”
“我早该来的。”
赵嘉芙原本还在气头上,听见他这样说话,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半点儿脾气都没了。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拿小拳拳拼命锤着他的后背,道:“魏询,你这个王八蛋,怎么让我一个人等你这么久!”
“你不是人……”赵嘉芙哭得眼泪鼻涕齐掉,“你是坏人!!!”
……
魏询下令将谢岚臣打入了死牢,直接抱着赵嘉芙回了皇宫。
一路皆是垂着脑袋不敢看的宫人,可到底有胆子大的抬眼偷偷看了的,魏询根本理也不理。
他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那个人。
他苦苦等了三年之久的赵嘉芙。
魏询直接抱着赵嘉芙去了凤仪宫,那是皇后的寝殿,赵嘉芙在他心中的地位片刻未变。
赵嘉芙躺在床榻上,还在抽噎着,她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问魏询,道:“你怎么还知道要找我?”
“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做个臣妻算了。”
魏询被她那
副泪水涟涟的样子弄得无奈至极,俯身下去替她擦了擦泪,柔声安慰她,道:“你怎么这样想我?”
赵嘉芙瘪了瘪嘴,这些天来受得委屈全都积攒上头,她道:“我做了个大梦,梦里你说我脏了,不要我了。”
魏询怔了下,握住赵嘉芙的手,道:“你梦里的我,这么坏啊?”
赵嘉芙恨恨道:“很坏很坏,坏得飞起。”
魏询许久未见赵嘉芙,很少有人能在他跟前这般无理撒娇,可他却欢喜得紧,失而复得,令他更加珍惜,他沉声道:“我改。”
赵嘉芙微愣,瞧着魏询一副一本正经许诺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质问他:“梦里的你,你也能改啊?”
“能。”魏询嗓音微哑道,“只要你留下来,什么我都能改。”
赵嘉芙抿唇笑了下,伸手揽住魏询,道:“你怎么会找到我的,我以为我今天就要被献祭了。”
魏询轻笑了下,安抚似的摸了摸赵嘉芙的发顶,道:“你叫小花带信,那信里头写的是你我的暗号,我再叫小环过来一问,便什么都知道了。”
赵嘉芙贝齿咬了咬唇,道:“你还不算太笨。”
魏询牵住赵嘉芙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道:“阿芙,你回来了,真好。”
顿了下,他道:“明日我便举行封后大典,立你为后。”
赵嘉芙下巴一抬,果断拒绝道:“我!不!要!”
魏询心下一紧,只当赵嘉芙还在生他怠慢的气,
急忙问道:“阿芙,你不肯做我的皇后?”
“不肯。”赵嘉芙做作道,“皇后娘娘是你的白月光,我算什么?”
魏询眉心微拧,旋即明白了赵嘉芙这会儿又在想什么了,他笑起来,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赵嘉芙道:“我要做你的妃子,做你的宠妃爱妃妖妃,令你荒废朝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妃子。皇后之位还是留给你的白月光吧。”
魏询点头,道:“好,你想做什么妃子,贵贤淑德?还是,你全都要?”
赵嘉芙摇了摇头,道:“我一个都不要。”
赵嘉芙道:“我要做——”
“拽妃!”
魏询:“……”
翌日,大夏那空悬了三年的后位仍旧空着,只是这后宫又入主了一位新主子,一来便是妃位,封号一个“拽”字,位同副后。
一时间传言纷纷,说这个拽妃娘娘是个大人物,能迷惑了陛下的心智,叫他能把念念不忘的皇后娘娘都抛之脑后,甚至不惜强抢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的妻子,好好一个天子,竟然在臣子大婚当日抢了臣妻,这是何等的卧槽?
传言有说这拽妃娘娘会狐媚妖术,能摄人心魄。就连太子殿下都能忘了亲娘,见着拽妃娘娘就亲亲热热地喊她“娘亲”。
也有传言说,这拽妃娘娘同先皇后样貌脾性如出一辙,陛下不过将她当做先皇后的替身,随便宠一宠。
更有传言说,这位拽妃娘娘出身寒门,是从宫女所一路
摸爬滚打而来,立其为妃,不过是显示了陛下要重用寒门之心。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拽妃的出现,倒是给了朝臣一些新希望。
原本觉得陛下钟爱皇后娘娘,水泼不进,往宫里送人也没一次能成的。可从拽妃娘娘能上位来看,其实这事儿是有戏的,只是从前未曾找对路子。
现下,家族里的那些贵女们,又有了入宫为家族博前程的可能了。
一时间,人心荡漾,各个心思都活泛起来。
赵嘉芙也听了几耳这些传闻,只觉得这些人想象力太过匮乏,就不能想点儿新鲜的。
不日便是千秋宴,赵嘉芙倒是没什么兴致,只是朝臣们却嚷嚷着宫里许久没有喜事,要为拽妃娘娘好好办一办这千秋宴。
赵嘉芙自然知道他们存的是什么心思,朝臣女眷进宫庆贺,自然能见着拽妃本尊,到时候一切传言便有了答案,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偷师一招两招,好为博得陛下圣心铺路。
也罢,反正魏询是她们永远得不到的男人,就干脆借此机会,让她们死了这条心得了。
-
千秋宴当晚,御花园内一派热闹景象,赵嘉芙高坐上首,一面欣赏歌舞,一面饮着果酒,十分舒坦闲适。
有坐得离她近的世家贵女,望着赵嘉芙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只觉得她长得其实并不如何出尘绝艳,非要说好看,那也只是中上等的姿色,比她们在座的各位很多都不如。
有家中官职较
高的贵女便大着胆子问道:“拽妃娘娘千秋万福,可否解臣女一惑?”
“哦?”赵嘉芙不紧不慢应声,道,“何事?”
那贵女朗声道:“陛下为何如此钟爱拽妃娘娘?”
这问题问得也忒直接,完全不带拐弯儿啊?就这脑子,也想以后加入宫斗?
赵嘉芙做作地掩唇轻笑,底下坐着的诸位世家贵女夫人们却都瞧得呆了。
拽妃本人长得其实算不上如何惊艳,更谈不上倾国倾城,同先前那位皇后娘娘相比,更是逊色万分。
可不知为何,耀眼璀璨的宫灯映衬下,竟叫她们恍然间生出一种被魅惑的感觉来。
如痴如醉。
理智告诉她们,拽妃并不如何美艳,可情感却一再占了上风,内心不停呼唤:她真的有点好看!
难怪陛下被她迷得五迷三道。
拽妃娘娘是有些蛊在身上的!
赵嘉芙素手取了杯盏,轻酌一口,齿颊间带着清甜的果香,她唇角微牵,淡淡笑道:“诸位问,陛下为何喜欢本宫,只独宠本宫一人。”她顿了下,瞧着那帮人一副屏息凝视听她娓娓道来的样子,颇觉好笑,道,“本宫也不是很清楚。”
她袍袖一撩,轻轻展开,用冰蚕丝绣织的翠蝶灵光闪闪,仿佛活过来一般,肆意翻飞。
她语调扬了扬,十分凡尔赛,道:“兴许是本宫貌美了一些、聪慧了一些、可爱了一些、妩媚动人了一些……”
众:“……”
赵嘉芙懒得管下头坐着的
人是怎样的心情,只管自己开心,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等陛下今夜去本宫的上阳宫,本宫再问问陛下,日后好答你们。”
“不必等了。”一道男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魏询一身明黄衣袍,站在玉阶尽头,众人皆伏地跪下,口中高唱道:“陛下万岁。”
唯独赵嘉芙一人还大喇喇地坐着,半点儿没要要起来的意思。
魏询并不管他人,只迈步朝赵嘉芙那头走去,玉阶长百步,魏询唇边带笑,月色温润,笼在他的身上,宛若仙人。
他边走便道:“朕现在便答你。”
目光一瞬不瞬望向赵嘉芙,仿佛沧海桑田,万里山河,他的眼里也只有她一人。
月色葱茏,树影婆娑,宫灯蜿蜒一路,隔着灯绸,露出喜气的红光,衬得魏询整个人都愈发俊朗。
赵嘉芙隔着十余步,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望着他,眉眼弯成一双月,捧出星河万里。
她嗓音扬起来,春风中是她无尽的笑意,她清泠的嗓音问道:“好呀,陛下。”
“你喜欢臣妾什么呢?”
魏询牵唇笑起来,沉声道,“朕——”他顿了下,嗓音缱绻,说——
“全都喜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