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芙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正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烧烤,猪肉串被她捏在手里,油滋滋得冒着光。
街边棚子下不算明亮的灯泡一晃一晃的,周遭是鼎沸人声。
赵嘉芙愣了下,仿佛是没反应过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再睁眼,眼前的场景未变。
她回来了。
从书里彻底回来了,回到了她的世界。
没有魏询的世界。
赵嘉芙怔了怔,仿佛有点儿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舌尖舔了舔唇,茫然中有些局促,她贝齿咬了下唇,蓦然自言自语,道:“好端端地……好端端地怎么就……”
猝不及防地,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下来,连个酝酿的程序都懒得走,落泪的速度去参加个演员的诞生,拿个第一名绰绰有余了。
赵嘉芙抬起手,拿手背抹了下脸,只觉得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大约是先前手碰上了什么烧烤的作料,辣椒粉、孜然粉什么的一套组合拳,直接呼她脸上了。
赵嘉芙忙抽了纸巾过来擦手,一面又不过脑子地拿那擦过手的纸巾去擦眼睛。
一瞬间,赵嘉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升天,眼睛瞬间红得厉害,鼻腔里倒吸了一阵子辛辣的凉气,难受得仿佛刚刚做过鼻拭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就往下掉,完全不受控制,她已经分辨不清,这会儿的流
泪,到底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反应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拼命狂震动,赵嘉芙情绪低落得厉害,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堂姐赵瑜,就随手把电话给摁了。
手机解锁,界面停留在她刚刚发过的朋友圈上,时间显示:1分钟前。
区区四个字,仿佛概括了她在书里和魏询那短暂的快乐时光。
她其实早就想过,自己以后会回到现实世界,可她总以为,那是在她寿终正寝之后,至少,让她和魏询好好地过完一生。
她也想过,真正离开魏询,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
可到底,生生世世爱不过是个幻象罢了,能好好地把一生度完,两厢不生厌,已经叫人很心满意足了。
可她不服,她明明都想好了所有的应对,该回到现实里时应有的平静表情。
可,当一切真实地发生的时候,她却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她以为的根本不是她以为。
她会难过,会伤心,会无比想念魏询,想回到他的身边。
手机莫名又震了起来,赵嘉芙心不在焉,不耐烦地要去挂断电话,看见来电显示——我是你妈。
赵嘉芙手指顿了顿,停在了屏幕上,她吸了吸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地做了5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接通了电话,电话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暴躁的女声:“赵嘉芙!”
“你怎么不接电话!”
赵嘉芙感觉自己耳朵都快被炸开了,她把手机递远了点儿,想躲
避这刺耳的问候。
周遭的人声很响,有小情侣卿卿我我、眉来眼去的,有兄弟几个围坐在一起划拳吆喝的……
赵嘉芙这边的动静就全然引不起其他人的注意,毕竟,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自己的事情要做,谁又会有那么多闲心去操心旁人的事情呢?
赵嘉芙沉默着没说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又紧接着发动进攻,道:“赵嘉芙!你是不是在外面鬼混,我听见男人的声音了!还好几个!里头是不是有你男朋友!”
问到男朋友的时候,老妈的语气瞬间温柔了不少,像是感受到什么快乐的事情,脸上的神采飞扬不开视频都能透着彩儿。
赵嘉芙深深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拿过来,回了一句:“是。”
“他们都是我男朋友,要不要我把他们一个个喊过来给您拜个早年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她妈陈欣又像打了鸡血似的,道:“小瑜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赵嘉芙答道:“没注意,不小心摁掉了。”
陈欣顿了顿,说:“没事儿,你待会儿给你姐回个电话过去。我跟你讲啊,现在有件事情,十万火急!”
“你讲。”赵嘉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处,一只手攥着铁签子,在盘子上来来回回漫无目的地划着。
陈欣道:“事情是这样子的啊,你魏叔叔家的侄子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工作很不错的呀,
在投行做IPO,年薪百万呢。”
赵嘉芙不解,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能帮我介绍个工作,助我跳槽咋的?”
陈欣气急,道:“我发现你这孩子就是不开窍啊,你魏叔叔的侄子要跟你姐相亲。”
赵嘉芙更加不懂了:“他俩相亲,跟我说干嘛?”
“嗨。相亲不就那么几个流程,什么加好友、聊天、见面吃饭、谈彩礼嫁妆。”陈欣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你姐说的,现代人节奏快,一样的流程每个人都来一次那不得累死,她懒得墨迹,万一这个对不上眼,还能留给你。”
赵嘉芙这会儿算是懂了:“合着我是个备胎呢?”
陈欣嫌弃道:“指不定还备不上呢。”
赵嘉芙:“……”
赵嘉芙想结束这无聊又烦躁的对话,她问道:“然后呢,姐想让我干嘛?”
陈欣说道:“你姐准备拉了个群,里面都是要相亲的,你们就搁里头海阔天空地聊,聊的好了,对上眼了,再私下加个好友,处处看。”
“我寻思你姐说的挺有道理,这多便捷啊,再说了,你姐跟你都在群里,还能互相给把把关呢不是?”
赵嘉芙:“……”
她就穿了个书,现实时间时间线左不过才走了一分钟,相亲市场就已经内卷成这样了?
还让不让单身狗活了?
赵嘉芙寻思她就加个群,进群了不说话,直接神隐就行,只要她妈能现在就把她挂了,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孤
独一会儿就行。
赵嘉芙应下,挂了电话,发现自己已经被拉进一个名为【他逃!他追!他们都在爱情的世界里插翅南飞!】的相亲群里。
赵嘉芙:“……”
这群主还真是个取名鬼才,走的还是耽美路线,完全不是奔着结婚反倒像是嗑CP来的。
刚加进去,赵嘉芙也懒得寒暄,直接退出微信,她打开晋江文学城APP,她要知道,她为什么毫无防备、毫无预兆地就又回到了现代。
点开狗逼作者专栏,好家伙,停更了!
请假条还写得狗模狗样:三次元工作太忙,先暂时停更,等忙完这阵子,就会回来更新哒。
还哒。
我啊哒一jio踢飞你啊!
赵嘉芙简直太了解这种狗逼作者的套路了,忙完这阵子,她就该忙下阵子了。
三次元都卷成这样了,赵嘉芙觉得,她是没机会等到狗逼作者回来更新,把她送回魏询的身边了。
赵嘉芙因为她妈一个电话,悲伤的情绪被打断,这会儿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一瞬那般懵逼了。
她稍微缓了缓情绪,然后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猪肉串,有点儿凉了。
凉了两个字从赵嘉芙脑海中闪过时,她就觉得不是很吉利,咋回事儿呢,怎么就吃个烧烤,就让她跟不吉利挂钩了呢?
赵嘉芙实在有点儿心烦,手机消息一直在震,赵嘉芙不耐烦地解锁了手机去看,还是刚刚那个相亲群,聊天记录已经99+,刷屏的速度甚
至超过了程序猿写代码的速度。
赵嘉芙眼瞅着两个人退了群,然后她姐赵瑜在群里打上了一长串感言:这世界有人来有人去,还在的人总要好好生活……奥利给!
底下还有人附和:
——说的对!我们留下的人要好好的!
——(°°)绝不放弃,前方总会有对的人在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群里给谁开追悼会呢?
赵嘉芙也是服气,就她姐这架势,是诚心想在群里找对象的吗?
她甚至怀疑赵瑜好好一个律师是不是当的不起劲儿,钱不够花还是咋的,背着老赵一家,偷偷摸摸转行去干红娘,收取保护费了。
赵嘉芙兴致缺缺地翻了翻聊天记录,大概看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男一女在群里看对眼了,各自私下加了好友,当晚就决定奔现,双双携手退群。
但这俩人其实都没说什么话,一通记录翻下来,就看见这俩人在一起互发表情包了,靠着几套表情包直接就谈好了恋爱。
赵嘉芙想,大概很快,表情包届也要开始内卷了吧。
赵嘉芙随手把群聊天设置成了免打扰,希望这个群里的单身狗都能早点儿都找到对象,到时候纷纷退群,只留她一个,让这个群名存实亡。
再退出群的那一瞬,赵嘉芙看见她姐给她来了个艾特。
小瑜儿:@阿芙芙出来溜两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呀。
赵嘉芙:“……”
说实在的,赵嘉芙是个强迫症,看见这
个艾特,她不点开,就极其难受,她打开群聊,直接把自己新做的简历给发的群里。
姓名、性别、学习经历、工作经历,一览无余。
想了解的全都有了。
赵嘉芙十分满意,那头,赵瑜的私聊消息已经发过来了:赵嘉芙,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
阿芙芙:我还不够认真吗?这是最真实坦诚的一面了吧?
小瑜儿:你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不上心就算了,你总得对你姐我上点心吧?
阿芙芙:什么点心?
小瑜儿:……
小瑜儿:难道你平时工作就这么敷衍随便吗?发个文件到群里也不说两句给大家伙儿一个解释交代?
小瑜儿: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没看见,我这是在教你做事!
小瑜儿:去,群里说话,活跃气氛,这是命令!
行吧,赵嘉芙跟她姐感情还是不错的,真摔了她面子也不太好。
赵嘉芙想了想,不说话多少还是太冷漠了点儿,还是给她姐赵瑜个面子吧。
赵嘉芙于是把相亲群当做工作群一样认真,顺带打了波字在下头:有不懂的再问我。
……
赵瑜甚至感觉到群里刮起一阵冷风,不懂为什么,一堆数据都能给她带来这么真实的冷场感受了。
赵嘉芙这个死孩子,早晚想气死她。
她单身可以,但她的妹妹必须搞到CP!
群里也有觉得气氛尴尬,想活跃气氛的,加上赵嘉芙简历上的证件照实在好看,便有人非常爹味,自以为很幽默地艾特
了赵嘉芙。
年薪百万,彩礼免谈:@阿芙芙,婚姻状况呢?阿芙妹妹的简历里面还没有写婚姻状况呢?
赵瑜:“……”
赵嘉芙:“……”
赵瑜惊呆了,这是哪里来的油腻男,上来就叫她们家阿芙,阿芙妹妹?
搞没搞错,这么骚的称号她都还没叫过呢?
赵瑜真是服气了,看来以后必须提高进群门槛,加强内控审核,绝对不能放一个油腻男进群!
赵瑜还没来得及把油腻男给移出群,那头赵嘉芙已经单身二十年的手速回复了他:丧偶。
赵瑜:“……”
群里的气氛更加冷了。
赵嘉芙看着屏幕上大大的丧偶两个字,眼眶又红了红。
谁能想到,她在短暂的一分钟里拥有了爱情,成为了地位至高无上的女人,还有了个可可爱爱的孩子,然后,失去了这所有。
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桌人走了,又来了个人,少年一身白色T,穿着一条水洗牛仔裤,戴着顶帽子,背对着她坐下。
赵嘉芙余光微微一瞥,就觉得那背影十分眼熟,她脑海中恍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她回到现实了,那魏询……有没有可能……也和她一样,来到了她的世界?
赵嘉芙眨了下眼睛,有一瞬间的冲动,可脚上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动也不动。
近乡情更怯,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多么希望那个人就是魏询,可如果他不是,那她的失望将被一万倍的放大。
她甚至有点
儿怯懦,赵嘉芙在心底嘲笑自己,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吗?
怎么这时候偏偏就怂了呢?
赵嘉芙吸了吸鼻子,又咬了一口烤鱿鱼,以给自己无限的力量。
赵嘉芙慢吞吞地站起来,挪腾了两步到隔壁少年的旁边,她低头伸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少年仰头,额前刘海细碎,一双丹凤眼直直盯着她。
好看是好看的。
少年气是少年气的。
可惜,偏偏不是他。
赵嘉芙鸦羽一般的长睫眨了眨,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来势汹汹,比上一轮还要汹涌。
魏泽成:“……”
不是,怎么回事儿?
他啥也没干啊,就人小姑娘拍了他一下,然后他仰了个头?
怎么好好地就哭了呢?
魏泽成有点儿慌张,眼前的小姑娘哭得有点厉害,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偏了偏头,看见她手里还握着一串炸鹌鹑,他当然不知道,赵嘉芙这会儿还能在这儿撑着,全靠的这串炸鹌鹑。
魏泽成咽了咽唾沫,指了指赵嘉芙手里的烤鱿鱼,紧张地问:“好吃得哭了?”
赵嘉芙冷不丁地被这笑话一逗,没忍住,攒出一个鼻涕泡来。
赵嘉芙:“……”
魏泽成:“……”
赵嘉芙转身拿了包就走了,便走还边抹泪,边把手里剩下的那根炸鹌鹑给啃完了。
魏泽成望着赵嘉芙走远了的身影,只觉得,这个小姐姐实在有点儿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魏泽成一旁的凳子上突然
坐下一个人来,男人一身黑色T恤,露出手臂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腕上带着一块价格不菲的手表,他其实很精英范儿,但因为穿着,又觉得过于休闲,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很好的融合了。
魏泽成感觉到动静,回身过来,叫了男人一声:“哥。”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恩。”
他朝魏泽成看着的方向看了眼,问他:“看什么呢?”
魏泽成道:“没什么,就刚刚有个小姐姐突然过来拍了我下,然后一句话不说就哭了。”
男人朝着魏泽成看的方向看过去,只余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路灯下。
男人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回了句“哦?”
接着,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屏幕,道:“被你丑到了吧?”
魏泽成:“……”
魏泽成简直不服气:“哥,我哪里丑了?”
“虽然跟你比差了个二五八万吧,但是秒杀一众营啊创啊两百多个男人,还是够的吧?”
男人眉梢扬了扬,看了他一眼,下了结论:“听不懂你说什么。”
魏泽成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哥你这几年在国外待成什么样儿了,一点儿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这些都不懂,怎么跟我们年轻人玩到一起去?”
魏泽成看了看故作年轻装扮的他哥,说:“哥,说真的,要不是你非得让我带你融入年轻人的生活,我是不会带你来这里吃烧烤的。”
男人顿了下,把菜单飞到魏泽成跟前,声
线很冷,说:“吃什么,我买单。”
魏泽成于是欢天喜地地点了起来。
男人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倦怠,他的飞机三天前出了事儿,然后被送到了医院,再醒来,他就成了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强烈的撞击让他的记忆力出现了巨大波动,以至于,他只记得那个人跟他说过,他们是活在一本书里的。
她有自己的世界,是书之外的,更为广阔的世界。
他现在处于短暂的失忆中,脑海中只模糊有些片段的记忆,他知道那个人对他很重要,可是他已经连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唯独那些一点点浸在他生活里的点滴习惯,还是能时不时地扯着他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来回拉扯。
脑海中每次要拼完那个人的画像时,脑中就一阵剧烈的疼痛,导致他甚至不敢长时间去想这个人。
魏泽成终于点完,他把菜单推到男人跟前,叫他:“哥,你也点点儿吃的?”
男人桃花眼眼尾微微挑了下,眸光淡淡扫了下菜单,想起那个人最爱吃的。
他牵唇轻笑了下,说:“就来十串炸鹌鹑吧。”
魏泽成大惊,道:“哥,点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男人笑了笑,说:“我不吃,给你点的。”
魏泽成:“……”
-
烧烤摊子生意极好,魏泽成他们等了好一会儿,吃的才上上来,魏泽成于是赶紧拿起烤串儿吃了起来。
吃的时候还不忘催了催他哥,只是,他
哥都摇了摇头,没动尊口。
魏泽成觉得挺奇怪的,他哥出国前,他们兄弟两似乎还没这么生分,虽然他哥一直以来都是生人勿进的气息,但他怎么说也是他堂弟啊,是熟人啊。
谁知,这趟回国后,他哥比过去还变本加厉了。
跟他疏离得厉害,疏离便算了,晚上又莫名其妙要他带着自己去融入年轻人的生活。
于是,魏泽成先带他哥去了趟密室逃脱,想说让他哥也来点儿集体荣誉感,融入个团队,结果,好家伙,这人一秒不带停的,直接打破上一个40分钟的记录,不到5分钟就出了密室。
跟他们拼团的一堆人还云里雾里,连题目都还没看懂,游戏就结束了。
这踏马就是野王的快乐吗?
这也太夸张了吧?
在队友们要他们赔钱之前,魏泽成带着他哥飞快地逃离了犯罪现场。
然后,魏泽成又带着他哥去玩了轮剧本杀,结果第一轮,他哥就直指剧本里的bug,把杀手给找出来了。
魏泽成:“……”
魏泽成觉得,他哥这辈子是融入不了年轻人了,于是,干脆讹他一笔,带他去吃个烧烤算了。
结果呢,他哥点了一堆炸鹌鹑,自己却一个不吃,好像看着那一大盘的炸鹌鹑,他就能看饱似的。
……
魏询低头看着手机,原本他是在看当日的时政新闻,却发现被之前那个相亲对象加进去的群里聊天内容一直被顶到了最前面。
依照他的习惯,
直接左滑,删除聊天内容才是正解。
但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聊天框,又手指频频向下滑了好几下,然后,他就看到一个人很刚地在群里打了两个字——丧偶。
魏询觉得有点儿好笑,这种群里,发这种话,不是摆明了砸场子么?
跟他还挺像。
他一开始加上那个相亲对象,全然是因为他叔叔说的,两家是世交,虽然这些年晚辈们走动的少了些,但长辈们还是经常见面的。
他寻思自己占了人家身子,总不能把人全家都给祸祸了,他不是小孩子了,做不来特别叛逆的事儿。
况且,他似乎,真的很少能感受到真正的亲情善意。
他加上那个赵瑜,其实也是奔着砸场子去的。
哪里知道,那个赵瑜比他还要直截了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觉得我妹低低眼应该能看得上你,给你个机会,加群,群里有我妹,加把劲,做我妹夫。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被拉进了这个相亲群里。
他碍着长辈的面子,没退群,但这是极限了,他也没在里头说话。
不仅没说话,连别人的对话他都懒得看。
什么叫她妹低低眼就能瞧得上他?
他要让人瞧得上,还得别人受委屈了先?
那得是什么样儿的天仙啊,魏询轻嗤了下,连往上翻翻再找照片的兴致也没有。
长得是个天仙儿似的跟他也没关系。
他得先找到那个人。
他刚想退出聊天框,就看见那个丧偶的阿芙芙发了
张图片出来,小图瞅着就挺瞳孔地震的。
阿芙芙:简历里的照片是高P,本人长这样。
长得确实……不怎么样。
魏询并不想因为外貌judge别人,但是这个阿芙芙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无奈摇头笑了下,魏泽成吃了个七成饱,得空跟魏询唠两句,道:“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魏询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不咸不淡道,“被人拉了个相亲群。”
魏泽成大惊,看着他堂哥,有点儿不敢相信,问他:“不是吧,哥,你不是最烦这种事情的么?”
“恩。”魏询眉梢微扬,轻轻应了声。
魏泽成说:“那你怎么不退群?”
魏询把手机握在手里,唇角微扬,轻笑了下,“没什么。”
想到那个阿芙芙,事情好像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
赵嘉芙本来也不想发这么“如花”的照片到群里去的,因为一发,她就收到了来自她姐的亲切问候,鉴于赵嘉芙她妈是赵瑜的亲婶婶,赵瑜忍着脾气,怀揣着对长辈的敬重,才没问候一句赵嘉芙的母亲。
小瑜儿:赵嘉芙!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阿芙芙:没错,我是。
小瑜儿:……
小瑜儿:没说非要让你在群里找个对象,但多认识点人不好么?
阿芙芙:不好。
赵嘉芙打车的回的家,她自己在外头买了套小公寓,公积金能很好地cover掉房贷,每个月的薪水吃穿住行
还能省点儿下来存着。
她进了洗手间,有点儿气馁地蹲在了瓷砖地面上,刚刚回来的一路上,她不断收到申请加好友的消息,都是来自相亲群。
人在美国,不下飞机:美女,加个好友呀!微笑.jpg
野王在线带妹:小姐姐,加个好友,一起峡谷见鸭!
龙王的百亿订单:妹子,加个好友,聊聊?
……
诸如此类,赵嘉芙简直怀疑赵瑜这个相亲群的准入机制,也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顺手把简历给发出去了。
毕竟里头还有证件照呢!
她那个证件照还是斥巨资100块拍的呢,不能说把她拍的有多美,至少是没有削弱她的盛世美颜的。
赵嘉芙一个个回绝了加好友的申请,还有不甘心的,跟她来回拉锯了会儿。
跟人战斗的时候,赵嘉芙暂时没脑子去想魏询,可这会儿,她回到空荡荡的小公寓,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又开始难受了。
人生无常,可从来好像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努力就能迎刃而解。
十八岁以前,只要努力学习,遇到不会的问老师,做错的记在错题本上,来来回回,题库刷下来,总能迎来高考的胜利解放。人类未解之谜也不在她考虑之列。
十八岁以后,读大学,毕业,面试,找工作,录用。即便是工作中遇到难题,问带教老师,或者自己善用搜索,查找资料,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些都是有前人经验的,再难,
她也知道,是可以解决的。
无非多费一些时间,多费一些精力罢了。
可如今了,不见了魏询,又岂是多一些时间,多一些精力便可以解决的。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到底可以在哪里找到魏询。
她甚至不知道魏询到底在哪个时空,即便和她身处同一时空,她又要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到他呢?
现代科技再发达,也无法跨域时空。
赵嘉芙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着疼,她觉得自己的气都快要喘不过来气,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地掉着。
她整个人都有点儿失神,茫然地起身脱了衣服,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又茫然地拽了浴巾将自己裹了,然后鞋也忘了穿,就木愣愣地躺回到了床上。
何以解忧?唯有睡觉。
兴许睡一觉醒,一切就又都回到原点了呢?
也许,睡一觉醒,她就能见到她的魏询了。
也许,睡一觉醒,她连魏询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
第二天,赵嘉芙是被一阵门铃声给吵醒的,她眯瞪着眼去床头摸手机,才发现,手机好像直接被她落在浴室了。
她扫了眼床头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赵嘉芙只觉得脑壳一阵尖锐得疼,起身,赤着脚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赵瑜。
她一脸焦急之色,道:“你知不知道我跟叔叔婶婶打了你多少个电话啊?昨晚话都没说完就不回我了,打了你一天电话没人接,你是想急死谁啊?”
赵瑜一面说一面脱了鞋进门,看着赵嘉芙整个人怏怏的样子,问她:“你怎么了?”
赵嘉芙眼睛还肿得跟个核桃似的。
赵瑜看了心里着急,说:“你怎么哭了?”
赵嘉芙瘪了瘪嘴,赵瑜熟门熟路进了浴室给她拧了块冰毛巾过来敷眼睛,一面扯着赵嘉芙在沙发上坐下:“有人欺负你了?”
赵瑜嗓音关切,赵嘉芙摇了摇头。
赵瑜嗓音都提高了:“是不是昨晚群里有人骚扰你了?说!是哪个完犊子的?我去削了他。”
赵嘉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赵瑜的怀里,哭唧唧道:“我失恋了!”
赵瑜猝不及防,伸手轻轻抚了抚赵嘉芙的背,柔着嗓子问她:“怎么回事儿呢?你什么谈的恋爱?多久了啊?都没听你说过。”
赵嘉芙吸了吸鼻子,说:“一分钟。”
赵瑜:“……”
孩子可能追星追傻了。
赵瑜轻声哄赵嘉芙道:“阿芙,渣男就别想了,咱去找更好的。”
赵嘉芙摇头,道:“他才不是渣男,他对我很好很好。”
赵瑜说:“对你很好还跟你分手?”
赵嘉芙像是辩解,又像是想坚定自己的信念,如果连她自己都不信还能再见到魏询,那还有谁能给她信心呢?
赵嘉芙拼命摇头,道:“魏询他真的很好很好。”
“魏询?!”赵瑜几乎唱出了海豚音,她愤怒道,“就是群里那个魏询???”
联系上下文,
阿芙说的什么一分钟,他们之前根本不知道阿芙有这么个男朋友,那可不就是昨天才入群的魏询吗?
就是他个狗逼没跑了!
一定是为了男人的自尊,无聊的报复,才故意勾搭他们家阿芙,然后再甩掉她!
魏询是真的狗!
赵嘉芙圆眼瞪大,不可置信,道:“群里还有个魏询?!”
赵瑜也瞪大眼睛:“还不是群里那个魏询?!”
赵嘉芙已经顾不上许多,如果她的世界里突然又出现一个魏询,那么必须就是她的魏询。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既然让她遇到了,她就一定要跟他碰一碰。
只有真的碰了,她才能彻底开心,或者死心。
赵嘉芙立马在群里翻到了魏询的微信号,立马添加了他的好友,然而,没有回音。
她不服,在添加框内填到:魏询,加我,我是赵嘉芙!
仍然没有回音。
赵嘉芙立马对着赵瑜道:“姐,你手机借我,给魏询发消息,让他加我。”
赵瑜眨巴了下眼睛,有些歉疚,道:“删了啊。”
赵嘉芙急了:“好好一个人,你删他干什么?!”
赵瑜瘪了瘪嘴,道:“我又不跟他处对象,拉群了两个人就互删了啊,不然留着过年吗?”
也很有道理,半点儿不拖泥带水,是赵瑜的性格。
也是……魏询的性格。
赵嘉芙立马道:“那手机电话呢,你总没来得及删吧?”
赵瑜有点儿嫌弃,道:“这年头相亲都直接推
微信加来加去的,谁会去存电话号码啊?”
赵嘉芙:“……”
依然很有道理!
真他妈是绝了!
她还联系不上这个魏询了,是吗?
赵嘉芙简直崩溃至极,赵瑜在旁边道:“要不你找婶婶……”
赵嘉芙犹豫了一秒,赶紧联系上陈欣,陈欣接起电话时还带着一股气,她道:“死孩子,你好好地不接电话干什么,你要急死妈妈吗?”
赵嘉芙有点儿内疚,说道:“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啊,妈妈。”
赵嘉芙突然服软,陈欣还有点儿不习惯,片刻后,赵嘉芙刚想说话,就被陈欣打断,她说:“你魏叔叔说咱俩家晚上六点一起吃个饭,也让小辈们多联络联络感情,地址待会儿发你手机上,你跟小瑜一起过来啊。”
“不许迟到,也不许不修边幅,要懂礼貌,知道吗!”
赵嘉芙突然有一瞬紧张,她问:“那……魏询会去吗?”
陈欣愣了下,没搞懂赵嘉芙怎么突然问到魏询,她道:“当然去啊,不就是想让你们都见见面吗?”
“好!”赵嘉芙突然很有精神地应了下来,完事儿挂了电话,就让赵瑜帮着看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又花了两个小时,化妆挑衣服,然后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到了预定的酒店。
赵瑜整个人都惊呆了,作为每次聚会永远最后一个到场的赵嘉芙,有生之年居然还有机会看到她提前到达现场。
这个魏询到底何许人也,竟然能让赵嘉
芙这个拖延症都提前等他?
-
魏询开了一个下午的会议,等他会议结束,已经是五点钟了,然后他才得空看了眼手机的消息,先处理了一波工作信息,他才点开微信里的好友添加信息看了下。
是昨天群里那个阿芙芙。
她叫……赵嘉芙?
不知道为什么,魏询只觉得脑内一阵疼痛,仿佛筋脉都抽痛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靠到大班椅的椅背上,修长手指在太阳穴上摁了摁,疼痛缓解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
没能耐看那个阿芙芙发来的好友申请。
魏询直接退了出去。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魏询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魏泽成的声音:“哥,别忘了今晚六点,我爸在竹屿轩定了一桌子要跟赵家见面啊。”
魏询伸手扯了扯领带,这玩意儿他还是用不太惯,感觉像是锁喉一样,他低声应了下,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魏询看了下时间,直接收拾了东西,坐电梯下到地下一楼,开着自己的车往竹屿轩去了。
他到的时候,才五点三十五,比约定的早了二十多分钟,他报了房号,先去房间里等,大门拉开的时候,房间内已经坐了个人。
她坐在下首,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发出璀璨琉璃的光芒。
那人的身形看起来实在是太眼熟了,跟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魏询突然顿住了脚步,直愣愣地站在了那里,坐在那里的
女孩儿似乎是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子来,脸上有清浅的笑意,她叫道:“姐,你回来啦——”
最后一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再难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魏询就看见她眼眶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猝不及防的,如泄洪一般,拦都拦不住。
魏询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觉得自己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抽着疼。
他眉心拧了拧,脑子也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脑海中有无数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只是太痛了,他整个人身子都蜷缩了起来,坐在座位上的小姑娘站起身来,脸上全是焦虑之色,她急急忙忙地想要跑过来。
可她每近一步,魏询头就疼得更加厉害。
在小姑娘跑到他跟前一步时,魏询伸了手,他嗓音有点哑,抖得厉害,他说:“别过来——”
赵嘉芙愣住了,停在了原地,迈出去的那只脚不自觉地往后收了收。
魏询抬眼间,看见小姑娘止了哭,脸上是错愕的表情,仿佛他的反应伤透了她的心。
魏询疼得仿佛要裂开,再难自抑,他道了句:“抱歉。”
然后,转身离开,大门一点点合上,隔绝了他和赵嘉芙两个人。
赵嘉芙望着那慢慢合上的大门,突如其来地笑了下。
原来,她的魏询,已经不认识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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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询直接住了院,赵家和魏家都觉得看不懂,魏家觉得魏询大概是之
前飞机失事留下的后遗症,死活要他在医院里多观察。
陈欣则感叹:“这孩子人不错,就是身子不怎么硬朗,隔三差五进个医院什么的,阿芙还是不能跟他好了,不然拖着个病秧子,以后老了得多辛苦。”
只有赵瑜有些心有余悸,问赵嘉芙:“阿芙,你发誓,你真不是趁着我去洗手间那会儿,把人给打了吧?”
“他不是被你给打进医院的吧?”
赵嘉芙真的十分佩服赵瑜的脑洞,她其实还挺想不明白的,她问赵瑜:“姐,要是有个你们认识了很久的人,他突然不认识你了,你会怎么做?”
赵瑜想了想,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认识我了?失忆了?什么年代了,医学这么发达,还能治不好个失忆症?”
赵嘉芙摇摇头:“是医学以外的原因,比如,他和你,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赵瑜“啊——”了一声,说:“我以前看小说,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错位时空,最后都会回归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时间线上,如果真的不记得了,那好像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吧。”
赵瑜忽然有些落寞道:“可是,记得的那个人,该有多难过呢?”
赵嘉芙知道,赵瑜就是这么个共情能力极强的女子,她没再多问。
如果魏询真的记不起来她了,那就让她和他一起,遗忘掉吧。
赵嘉芙突然间决定不再强求,她开始努力工作,决心当一起都没有发生过,只
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突如其来地落泪,好像心里空掉的一块,无论如何都再也补不上了。
魏询在医院住了十天,这十天他睡睡醒醒,梦里或者现实里,他把从前的事情一点点都记了起来,脑海中的那个人,一点点具象起来,最后,就拼成了那天,在竹屿轩见到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他的阿芙。
他脑海中闪过阿芙站在他面前,他只手挥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脸上的错愕难过。
他只觉得呼吸一滞,他的阿芙深深记得一切,可他却狠狠将她推开了。
她到底该有多难过。
魏询只觉得心都快疼死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去加赵嘉芙的微信,可那头并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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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芙正在疯狂卷着,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好几下,她摸过手机来看,还是那个相亲群,莫名其妙又被顶到了最上面,打开一看,群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赵嘉芙:“……”
在她疯狂内卷的时候,其他人都找到对象了?
剩下的那个,赵嘉芙看了眼,呼吸一滞,是她决定要忘记的魏询。
赵氏询询:@阿芙芙,赵嘉芙,加我。
赵氏询询:@阿芙芙,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不许不理我。
赵氏询询:@阿芙芙,阿芙对不起,我错了。
赵氏询询:你来揍我一顿解气吧,好不好?
赵嘉芙没忍住,捧着手机,突然一下笑了出来,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下眼泪,回复魏询
道:这群里怎么就两个人了。
赵氏询询:我让咱姐把其他人都踢出去了,给咱俩一点儿私人空间,让咱俩过过二人世界。
神他妈咱姐,神他妈二人世界!她不肯加他,就硬拉群,是吗?
阿芙芙:@赵氏询询,不好意思,本人丧偶。
赵氏询询:知道了。
赵嘉芙:???知道了是什么鬼???
赵氏询询:那咱俩做半路夫妻,你看,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