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合顾及天子身后的凡俗忌讳,不宜抛头露面。余下几位太过年长,仙风道骨,招牌一般挂着镇山便好,唯清和正值当事之年,又见惯荣华,行事八面玲珑。于是诸般繁琐,迎来送往,都当仁不让落在这诀微长老头上。

夏夷则正换好新装,清和终于得闲坐下,一改往日气定神闲,仰头将徒弟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夏夷则忍不住抱怨一声,“他倒是好大的排场,把师尊累成这样。”

清和摇头训他,“他是当今天子,诸般礼制自有讲究,理当如此。” 夏夷则点头不言,便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还没回头去看,南熏的话音就爽利地响起。

“当徒弟的心疼师父,倒嘀咕起自己亲爹了。夷则,你这么卖乖,你师父可不领情。”夏夷则一窘,被堵得无话可说。南熏哈哈一笑,看清和瞥了自己一眼,便上下将清和打量一番,感叹起来。

“我太华果真不养闲人,瞧,连清和这酒囊,这几天瘦得连下巴都尖了。师祖她老人家打得好算盘,到底没白收你,居然中用得很。”

清和摇头苦笑,自顾斟茶不理她。南熏一转头,这才看清楚一身华服的夏夷则,看得骤然愣住,眨着眼,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夏夷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清和终于咳了两下,出声唤他。“夷则,过来。” 扯过了徒弟,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会,伸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层层繁复的领子。“衣服很合适。”

夏夷则勾起嘴角,冲他师尊一笑。

南熏愣回了神,指着夏夷则一身盛装惊问:“怎么,你要让夷则领跳祀礼之舞?那你呢?”

清和理所当然道,“夷则是我弟子,如今也到了出师的年纪。我么,年岁大了,这种事自然留给徒弟。——我诀微门下,只他一人,也只能是他了。”

南熏又看了看夏夷则,“倒不是不行。可他到底是……到底是三皇子。”

她本要说那到底是半妖之身,如何能上得祭坛通达神祗,想着夷则就在身边便赶紧咽下,又借口皇子的身份去提醒。而三皇子几个字一出口,她就晓得了清和的用意,蓦然停住,所有所思地看着清和,二人对视片刻,不复多言。

便有那么一刹那微妙的静,又被夏夷则打破。他微笑着指了指清和,又指了指自己,道:“可我,也是师尊的徒弟。”

清和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南熏看向夏夷则的目光便带了些哀悯。她想,他这样懂事,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再次好好打量了一番崭新华服的三皇子,笑起来,真心叹了一句,“是人靠衣装还是夷则本就生得好……总之这风流模样不愧是清和的徒弟。江山代有人才出,清和,夷则比的过你当年。”

清和高兴地笑起来,“是吗。”

圣元帝终于率群臣抵至山脚。清和一身盛装早早候于山门,身后是上千弟子肃穆而立,待见到帝驾,都随着清和倾身行礼。

夏夷则也在众人之中,俯身跪拜,行君父大礼。他默默看着此刻场景,看着他师尊俯身的背影,心底突然就燃了一团火,血液隐隐地沸腾起来。

这就是天子——可以轻易让太华倾山相迎,让他师尊俯首归尘,这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知道心中有什么在热血中苏醒、腾飞、蠢蠢Y_u动。

筵席之上夏夷则跟着清和坐在稍远的地方。他二位兄长的母亲皆身份贵重,便是祭天这样的大事也被允伴驾,他母妃却没有这个资格。夏夷则早就看得明白,可看得再明白,此刻见他二位兄长得伴母亲左右,天伦融洽,心中隐痛仍是只多不少。

然而对着父君和朝臣,夏夷则面色不改毫分,恭敬中带着和悦欢喜。清和拿余光看他虚假笑意,想这孩子城府未免太深。这Xi_ng

子本不为他所喜,却也明白求仁得仁,世情如人饮水,若他甘愿如此,冷暖自有他尝,旁人无话可说。此刻终究觉得那笑意太过扎眼,心中难免阵痛。

席半大皇子突然开口,指着自家三弟说,尚未见过三弟作道家打扮,如此看来,竟比锦衣绸缎更适合。

那二位妃后本是明争暗斗从来不合,这时却都齐声笑了,跟唱应和——不知三皇子念经本事如何,掐诀又是否像样?他日宫中若有谁三灾两病,可否请三皇子杀只鸡泼碗血做场法事?哦对了,大祭需大舞,三皇子大概只学过跳神,可知六舞为何?

一番调笑不发讥讽贬损,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女子又端作满脸慈爱,好似不过玩笑。天子不知是无意还是顺势,竟也跟着哈哈一声,看向三儿子,“念唱作法,夷则想来不在话下。”众人便都跟着哄笑起来。

夏夷则起身回话,笑得平静自然。“儿臣学艺不精,只会些小把戏,只怕父皇母后看不上。”

他这样无锋无芒,倒好似果真领悟到道门三味。暗流汹涌中叶灵臻同武灼衣对望一眼,皆在心中感赞,三皇子表面平静恬和,情绪敛而不露,风姿英发又稳重从容,若是这样的人为帝,才叫人觉得不枉为臣。

次日便是大典,筵席早早结束,众人皆得沐浴更衣,虔心准备。夏夷则终于回到房中,窗外鸟雀低鸣,夏夷则回身推窗,飞快摘下雀腿上一枚纸卷。

那是淑妃所书,都是说过许多遍的话,教他切勿与人争锋,万事小心,凡事都要听他师尊的安排,若是觉得委屈,也只能同他师尊说。他母妃又切切嘱咐,如很多年来一直不忘嘱咐的那样,要他不可贪杯,不可流泪。

夏夷则看罢微笑,提笔回信叫她安心。心生想念,便忍不住化了灵力凝于指尖,生生变出一朵小小珊瑚,红艳照人,好似他母妃容颜。然后稍作变幻,又卷入方寸纸页间,在雀鸟腿上重新绑上,抚了抚它背羽,看着它扑腾几下,转眼飞走。

夜色渐渐落下,夏夷则微笑转身,并不知道顷刻后山下传来一声哀鸣,一小汪血泊中那雀腿无力地蹬了最后两下。一朵漂亮的红珊瑚,重重砸落在血污之中。

那人闻到纸上残余灵力,敏锐地皱起眉,若有所思。

“不得贪杯,不得流泪的三皇子……这半妖的气息,倒是有趣。”

而此刻这有趣的三皇子毫无所察,正借着月色,在院落中最后一次练习祭典之舞。

他再次换上了那件盛装,端方纯正的红色穿在他身上有种罕见的明快。他轻轻地提肩,转身,踏步……落了满身雪一样的月色,衬得红衣愈发的绮亮。

转过头,就看到清和不知何时靠在梅树边注视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清和这半日着大礼之装,亦是一身绛红色。夏夷则第一次见他穿这样和暖的颜色,被月光浸湿的脸色也比往日明亮,整个人都生动鲜艳了许多。

夏夷则有些怔忪地看着他,微微歪了头,有恋慕伴着久违的稚气流转在眉目间。

清和缓步走来,笑道,“跳得很好,可是有一件事夷则似乎忘了。”

“祭典并非只你一人,天子要亲身作舞,你只不过是领着众人陪在他身侧,怎好抢了他风头。”

“原来是这样。”

清和轻轻抬起手,向后退了两步,“为师陪你再练一次。”

没有谁说话,二人默契地一点头,便同时转身,踏出了第一个步子。

这是六舞中的第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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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二][清夏清]太平调+番外 第29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