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他二人种种,忽然明白,于南宫斐然而言,叶成楼并非只是挚友。
夏夷则不知如何劝We_i,想来这样的痛,谁也无法感同身受。他迟疑了一下,轻声叹道,“叶兄一生虽短,但能有你这样的知己至爱,定觉得此生不枉。”
他这样说着,不知为何,左手已经轻轻覆上右手腕,感觉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还萦绕在身边,便深觉庆幸。
南宫斐然开口要说什么,话音被一阵忽然的喧哗淹没。风里裹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人群拥挤,有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叹息声传来。
夏夷则同南宫斐然站得稍远,隐约看得到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那人原来亦是侠义榜上的常客。
“勾魂使者追无命。”有人叹息,“索命勾魂,追者无命,这样的凶鬼恶煞,竟也有今天……”
这名头夏夷则听过,传闻若是被追无命看上,要你三更死,绝不会留到五更,最是个狠绝无情的角色。此时突然抛尸于灵堂之前,更在这满目素白中平添一缕森然鬼气。
夏夷则细听周围议论,原来几日前叶家重金买赏,要血玲珑的人头。追无命一向目中无人,大笑三声飞身不见,道是去索命,如今反把命丧。死狗一般扔给叶家的尸身,无疑是那人一记抽得叶家嘴角吐血的耳光。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是他……他来了……”
此处高手林立,武林四大世家齐聚相商,竟还有人惊恐如斯。夏夷则想,看来那个“他”,近日是在武林出足了风头,立下了重威。
身边杀气渐重,南宫斐然的长剑似有所感,于鞘内低吟不止,嗡然Y_u出。夏夷则心中隐忧,急忙拽了他一把。
“南宫兄,不可贸然……”
“我知道。”南宫斐然轻轻摇头。“夏兄不必担心,那人不会于此时露面。”
“不错。”关于此事太华亦有一定了解,夏夷则同清和也曾提及,“血玲珑罗刹只挑一人独行时下手,但凡见过他的人都已死于他手,活着的无人认得他真容。此处高手众多,他既有意隐匿形貌,又无力一次剿杀在场所有人,定不会轻易现身。”
“正是如此。”南宫斐然点头,“还有一点,他若杀人,总得有个理由。一般人只道那样的魔头杀人何需理由,可知杀人费时费力,自然需要缘由——不是大仇大恨,便是大富大贵。”
夏夷则冷笑一声。“是冲着我?”
南宫斐然迟疑着,终于还是坦诚说了出来,“殿下此时独身前来,是有些……冒险了。”
他压低了声音改口喊他殿下,可见是着实忧虑,不得不以君臣之礼来提醒夏夷则保重自身。
夏夷则心中本就疑心叶成楼是为自己连累,此刻听得一声“殿下”只觉分外扎耳,默然片刻,也只能点头说我明白,微微惆怅地抬头,看落霞早已浸泡进天幕,化作一片无涯的墨色。万里银河,星光落进眼眸里,夏夷则觉得眼睛有些酸。
追无命的尸体被人抬回,人群散去,四大世家的门人相聚厅堂,大约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南宫斐然见夏夷则似乎并无特别的打算,便劝他尽早回山。
“天晚了,殿下可否连夜御剑?若是不妥,且先休息一晚,明早再折返。”
夏夷则一路御剑而来,尚未赶得及喝一口水,此刻被提醒着方觉疲惫。他虽然年少老成,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未受过挫折,若是尚未见血玲珑之面就连夜退而远走,岂非颇有些不战而屈的意思,夏夷则只是这样一想,就微微有些烦闷。
更何况他仍有很多话要同南宫斐然说,关于叶成楼的死因,关于好友一场的责任……于是他提议道,“黄鹤楼还开着罢,南宫兄同我再喝一场,顺便给师尊带一坛白云边。”
南宫斐然点
头道是,陪他一起出了叶府。黄鹤楼下灯火兴荣,因着这两日武林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酒香四散,丝竹绕梁,伴着江涛拍岸,本是繁华开阔之象,二人却无心欣赏,反而更衬出一腔故人凋零的痛憾。
夏夷则随意啜饮一杯,转头看着窗外奔腾的江水,不觉想起那一年,也是这般临窗而坐,窗外是江南的浩渺烟波。那时的日子还没有丝毫波澜,一日日里总是温柔和闲情,而清和,还会微笑着俯身把他揽在怀里,亲手教他如何剥开一只鲜美的秋蟹。
正是那一年的江楼之上,他一边吃着螃蟹,一边看南宫斐然同叶成楼打得风生水起。而此刻的江声又与那一日有何不同?从江南到江夏,千江映一月,故人已无双。
连夏夷则都难免触景伤怀,又何况南宫斐然。他喝得很急,又多,待到夏夷则去劝时,已经是微醺之态。
“我与成楼不打不相交,说起来,还得多谢逸尘兄……哈哈。”
夏夷则忍住叹息,问道,“叶兄一向可有什么仇家?”
“武林谁家没有几桩恩怨,不过各凭本事战个痛快。叶兄并非伤天害理Ji_an恶之辈,倒不知谁会恨至千金买凶。”
夏夷则犹豫道,“若是……因为我呢?”
“眼下时局,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么?”
夏夷则苦笑,“我如今年已十七,封王在即。”
南宫斐然停杯不语。兄弟阋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江湖里许多门派同官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亦不是什么秘密,若有人果真以为叶家或南宫家是往三皇子身上下了注……那么千金断腕又何妨。
“是我连累了叶兄。”夏夷则脸色苍白。
南宫斐然摇头,“我和成楼与殿下结交皆发自真心,从未后悔。若要责怪,也是我二位做哥哥的顾虑不周,大意轻敌了。”
“轻敌的是我,这些年以逸尘之名行走江湖,明明屡遭暗算,却还心怀侥幸,未能和二位断绝交游,以至……”
“你若还当我二人是朋友,就别再多说!”南宫斐然喝得半醉,不耐烦听夏夷则这般啰嗦自责,“有架同打,有仇同报,谁还同你论斤称两不成!你仇家便是我仇家,分那么清楚作甚!”
几句话大声嚷出来,南宫斐然才觉得X_io_ng怀中畅快一些,“你家的事我不好多说,可我今日得说,就凭那二位的歹毒手段,殿下这一边,我南宫斐然站定了!”
夏夷则心中热流激荡,要开口言谢,又觉得如此肝胆侠义、挚友真情,一字也嫌多。
便只是对酌痛饮。南宫斐然很快就醉了,窗外江涛不息,他于醉里忆起叶成楼,微微笑起来,脚尖一点,飞了出去。
“那是……成楼!叶成楼,前面岛上等我!”
夏夷则嗟叹摇头,只当他醉了。此刻江波之上,何来湖心之岛供他落脚,再无知己共他剑影来回。
江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着,带着湿润的、清凉的水汽。夏夷则突然僵住,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杯盏摇晃着被放下。他站立的时候,身形摇晃了一下。
江风里,夹着熟悉的血腥味。
纵身追上的时候夏夷则被悔意折磨得心口锐痛——既然知道杀机四伏,为何还由着南宫斐然独自飞出去?
循着血腥味一路找去,血迹越来越多而希望越来越渺茫。直到他站在南宫斐然倒下的地方,心中那根被绝望和愤恨越拽越紧的弦,终于撕扯着发出刺耳的一声,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