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可这本相原来是被清和亲手藏匿,而清和似乎决意一直欺瞒下去——虽然清和有自己的道理,他却不可克制地觉得,那么,此身一定是为清和所厌恶了。
他同清和之间隔了整整半生。随着他一点点长大,他已能隐约明白隔着半生去喜欢一个人有多艰难。可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喜欢着,以为至少,他同清和一路同行的这十一年,晨昏相对,什么也没有隔着。
却原来隔着一个颠倒身世的秘密。
他喜欢了比自己年长的人,这地位和阅历的差距本就造就了一种本能的不安,催着他慌张长大,好能一步步越过那些距离。而如今知晓一切,他厌弃地想,原来无论他如何努力,那距离本就与生俱来。清和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垂着悲悯的眼,纵容他这只小妖怪,在世上苟活过一天,又一天。
若他没有喜欢上清和,便不会觉得如此难堪。
可他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三清尊神为证,他此生所有的爱恨,悲欢,贪嗔……都系在那人身上了。
造化弄人至此,全无半点办法。他想自己应该是要哭,却太久不曾流过眼泪,只能从嗓子里闷闷发出几声干咽,嘶哑难听。
他丹田空空,灵气和妖气一起在全身流窜,大伤之下更催辛悲之意,化入五脏六腑,郁结于X_io_ng,渐渐气凝神滞,神思恍惚起来。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照彻这旧舍,满身血迹的鲛人脸色苍白如纸。初夏第一场暴雨,终于如泼如洒,随着狂风冲进破败的窗棂,浇了半屋。
夏夷则全身湿透,被寒雨一激,复得那么片刻清明。他勉力强催,X_io_ng中两股灵力对撞相激,痛不可言,一阵嗡嗡耳鸣后,口中渐渐泛起一阵腥甜。
一口黑血呕尽,终究是把妖气压了回去。抬眼再看,衣衫虽破乱,手臂已然恢复旧日模样。他又Mo了Mo两颊,确定相貌如常,这才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长舒一口气,随即晕倒在雨水里。
而千里之外,秦陵百鬼门前,清和踏罡斗步,结六合阵,回身游云,衣袂生风,看似神色如常,却已汗透中衣,正是两方对阵到要紧关头,一线生死的时候。
送走夏夷则他便马不停蹄去秦陵相协,太华是道门大派,他又身居重位,如何有不尽全力的道理。是以清和一入秦岭,便自请入阵前,众人求之不得,恰是少一人力守阵眼。
入阵之前紫胤想起他刚吐过血,便拦了一拦,问一声可曾有事。清和一笑,堂堂太华诀微长老,如何结不住一个阵眼。
阵成之时已破晓天明。便是紫胤这般仙身也深觉疲惫,好在阵势终是顺利结就。紫胤转头正想对清和说些什么,只见那人青衫临风,背影忽然摇晃几下,竟是站立难稳。紫胤瞬移而至,伸手扶了一把,这才看见,清和整张脸不见丝毫血色。
“清和?!”紫胤知他修为不至如此,那便是另有他故。
清和定了定神,勉力站住,半响才抬起头来。
“无妨。”
“可是……夷则出事?”紫胤并非不通人情,这些年看过来,此刻见他这般神色,便知除了他那徒儿,不作第二人想。
清和未说是,亦未说不是。虽然来时已被南熏告知此地情势紧张,却未料秦陵异变涉及神魔,实在比他所想更为艰险。
眼前阵法初结,正是集四方同道之力,试图与魔气一抗。宇内道门,所奉持的无非是一样的道理,除Ji_an佞,守苍生。到了这等时刻,似紫胤清和这般一门重镇,早已有了殒身殉道的觉悟。
紫胤等了一会,只听他缓缓道,“阵法虽结,封印既成,仍需每日加固,片时不得松懈。”
“此阵在一日,我便在一日。此外再无他事。”
他声音平静,然而紫胤扶着他,知他
仍是颤栗的。似紫胤这般的人,也别无他话好说,只能淡淡叹一句,那好。
TBC
第二十八章 28
一场雨来势汹汹,砸在一池清圆荷面上,砸在破败的窗棂和门楣上,噼里啪啦,穿过腥味弥漫的空气传到夏夷则耳畔,恍若千军万马动地而来。
到处都是马蹄声,兵士的厉喝,女眷们的惊叫和啜泣……御花园里一片乱哄哄。
……不,这不是御花园。没有人敢对宫人这样粗鲁,如此惊惶的神色也不会是因为见到一只半人半妖的怪物。那是冷彻骨髓的绝望——除了死亡,夏夷则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就好像这一幕一直都印在他脑海中。他突然又开始颤栗,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脑髓里溢出来,游走在每一寸新伤叠旧伤的皮肤上。看不见血,这灼痛似乎是深深地烙印在骨肉中,随着每一次心跳被送到四肢百骸,而那诸味杂陈的心里,只剩一片空白。
于是他茫然地看着眼前,有人缓步而来,手中拿着一柄竹伞。那人穿着和他几乎相同的钿花礼衣,愈发衬得身量清瘦。他撑着伞,在夏夷则面前停下,雨便不再肆意地打在夏夷则脸上。夏夷则瞪大眼,看着他缓缓俯下身来,同样好奇地端视着自己。——依然是长眉入鬓,不笑也含情的模样。
夏夷则愣了愣,突然想抬头去看清他手里的伞。他想那伞面上应该是有一枝寒梅,不合时宜地开在夏天的雨里,随着雾气渐渐晕成一团无精打采的水红色。
空气中渐渐充满了新血并着泥土那湿漉漉的腥味,而所有风雨和仇怨似乎都已被清和挡在身后。三千世界都淡去,唯余这一方伞面下的太平天地——那分明是他同清和的初见。
也是这一刻的重逢。
清和看他的目光却有些陌生。两个人都穿着相似的礼衣,衣袖相接间那繁复的锦绣毫无间隙地叠在了一起,好像本是同一匹缎面裁就,好像年年月月也都是这样,终未分开。
夏夷则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喊他什么。平生第一次,他不愿喊他师尊。于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从喉咙深处传来。
“清和。”他这样喊他,一如很多年前,怀着雀跃而感激的心情,在心底一遍一遍,“清和,清和,清和。”
然而眼前人并不回答。他似乎愣了一下,继续端视着他,眼神中兀自有深意。
夏夷则突然觉得血腥味有些太重。有清和挡在他眼前,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便低下头,只见清和的衣摆,浸透了满地的水,显得极沉,却是墨黑一片,已经看不出原先那层锦绣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满地都是血。
夏夷则颤抖起来,不可抑制地,他伸出手,碰触了一下清和的脸。
清和并没有闪躲,那张脸实在年轻得很,虽然在漫长岁月里他似乎从未老去,然而这时候栩栩如生的少年模样,却是夏夷则生平仅见。
夏夷则不知道是自己指尖太热,还是空气太冷,清和的脸原来这样冰凉。然而那毕竟是他师尊的脸庞,目光相接中他有了些惊怯,探究似的温柔触碰便停了下来。
清和终于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把伞放在他手心里。夏夷则紧紧攥着伞柄,此刻他能攥紧的也只有这柄伞。
“我走了。”
夏夷则嘴唇颤抖,却始终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好像他已经明白,无论曾有过怎样的相遇,清和一定是会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