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而今成全他……”清和顿了一下,转过身,有风吹动衣角,留下一个流水漾漾的背影。“是私心。”
圣元看着他背影,愣了片刻,突然大笑。
“覆门灭族,心死之人,还会有私心吗?”
清和沉默不言。有仙鹤扑腾路过,见他同这人说话不开心,便怯生生上前,啄了啄他手中拂尘。清和于是笑了,抬手抚Mo了一下呆呆的鹤头。
他对万物从来温柔如此,何曾心死。
仙鹤又看到他腰间新佩的腰坠,是从前没见过的样子,好奇地伸头要啄,被清和抬手拦住。
清和对它摇头,声音含笑,“这个不能碰。”
圣元便也好奇起来,走过去,只见一挂冰丝流苏,上镶一颗雪白通透的珠子,不知是何材质,莹莹似玉,又流光似贝。
“这又是何时得来的宝贝。”皇上本就不快,此刻更有些郁结,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收入帝王家才是。
清和答非所问,“夷则身上,如今已没有一块妖骨。”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圣元没有怀疑,也不敢怀疑。
然后圣元又听到他语气从容,好似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身上所有的妖骨,都化在这里了。”
圣元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明白清和在说什么。他再看那颗珠子,便觉得没有方才那般精致可爱,而有了些毛骨悚然。
他们修道之人果然心思诡谲,异于常人。圣元不能想象,若是自己,如何能安然自若,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佩在身上。
然而他又觉得心里有些酸痛,好像看到了某种极为珍贵美好的东西——同样是来自那碧海深处的爱,他或许曾经有过,却永远失去了;或许从来,也没有真正明白过。
他现在只是,一点都不想同清和继续说话了。
至于那颗骨珠……清和想起早上的情形,看着身侧探头探脑的仙鹤,并没有收敛面容里深深笑意。
他一早醒来,身侧已经空了,只稍稍一抬头,便不难找到夏夷则的身影。
“夷则,”他喊了一声,听到少年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师尊!”终觉心安。
“师尊,”夏夷则走过来,在他床头坐下,手里拿着一串腰坠,“我见这珠子好像极为珍贵,总是拿在手里又不方便,就挂起来如何?”
清和笑了笑,“是很珍贵。”
“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助我易骨吗?”
清和摇头,目光逡巡过夏夷则身上每一处被他亲手更易的地方。
“并不是。”
夏夷则愣了一下,他一直是很聪明的,比清和以为的还要聪明,“那便是我自己的东西了。”
他低下头,重新抚Mo着那骨珠,叹了口气。“师尊,你把它打磨得真好看。”
清和拍了拍他肩膀,“夷则收好罢。”
然而,当清和一层层穿好衣服,正摆弄着衣带,动作突然被轻轻按住,然后一双手停在腰间。
清和垂着眼,看夏夷则屈下身来,将那骨珠并着流苏挂在腰侧。雪白衬天青,十分般配悦目。
“师尊,”他又拂了拂衣穗,终于觉得稳妥,这才站起来,同清和目光相对。“弟子既然易尽妖骨,又何必再保留这一丝半毫。从今往后,弟子只当重活一回,不再耽于旧日骨血。”
“弟子前半生种种,皆因这一身妖骨而起。”他望着清和,眼睛里有新生的神采,“因缘际会,尽系师尊——那便请师尊,一直系上吧。”
清和看着他,终于体会到,这徒弟易骨新生,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胆魄,已不再是青涩少年。
一场师徒之情,至此确实有了大不一样的转变。夏夷则,这被牵引护佑的徒弟,他从此再没有清和封印的压制,抛却了妖身也
再不被清和所忌,然后他终于可以反过来,牵住了清和的一生。
后来,当他再次离开清和,去流月城,去江陵,去长安——迢迢回首,也依稀可见清和身侧,一串清辉摇曳。
所有的远别,便也算不得远别。
TBC
第三十三章 33
后来,世人忆起圣元驾逝前那一年,也知是泼天风雨,却这样氤氲而苍茫,总看不清晰。一如夤夜来去的风声,你听不出是秋霜渐次落下,还是寒刃在墨色中逡巡。
多少诡谲的流言同圣上的心情一样变化无端,从巷陌流过时尚有喧哗的余音,又于某天突然齐齐缄默,好似半片幻梦,终被暗夜吞埋。
只有青云之中那些敏锐的捕风者记得,是从圣上密访太华重返京城后,长安的风,开始变了。
圣上向来薄情,却存恋旧之心,红颜已凋,故殿未封,淑妃堂前芝兰一如往昔,窗明几净,竟比生前更得宠眷。
某日朝中,圣上似不经心,随口提起了小儿子,一声“焱儿”唤得平淡,多少人心中波澜狂卷。
他说焱儿现在何处,早到了开府的年纪,该回来了。
那传闻中为禁军追捕的罪子终于被他提起,却是这般清白而堂皇。有人当即按捺不住,“父皇!”惊怨之下口不择言,“什么开府,什么皇子,父皇莫要被妖邪之道迷了心窍!”
天子冷冷看他,隐有怒色,一殿之上忽然静如死寂。左丞右相对视一眼,当日情形历历清晰犹记鳍鳞之光,却终是惊天隐秘,纵然事关社稷,谁又敢此时直言?
只听得圣元缓缓开口,带着十足的疲倦,“退朝。”
不出半日,有口谕悠悠传遍宫门,“大皇子朝堂失态,目无君父,禁足三日,闭门自新。”
很快这消息,并着圣元的家书,一起传到了三皇子手中。
锦帛上染着宫香,是华丽浩重的沉郁。“昔日吾赐汝之火眼青兰,今已亭亭Y_u绽。” 三皇子读罢此句,大笑失声。
他的父皇永远这样精于衡算,闭口不提那些残忍和亏欠,却能从容轻易地,于陈旧破败的岁月里堪堪捡起一件,他予别人的好。
而余下半篇诉尽追思,其字句深情,好似他与那短命痴情的鲛女,果真恩爱眷侣,不曾离弃。
夏夷则朗声笑罢,抬手就着蜡烛点燃,转眼烧得一干二净。
他尚觉得面对这杀母的父皇是件挣扎无解的事——母仇不报,他自不心甘,可纵有滔天的怨愤,他果然能手刃亲父么?他岂能不知,若是如此,淑妃泉下必不得安。正是这般恨憎而无奈的境地里,他父皇却主动向他走了过来——无视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血债,如人世间最平常的慈孝父子,语重心长,谈笑自若。
这般无耻而坦然,不愧是他的父皇,这个生生改写了天下姓氏,高坐龙椅之上的人。
在某些方面夏夷则永远望尘莫及。
一室弥漫起燃烧过的焦帛味,叶灵臻推门而入,当即摇起了扇子。武灼衣紧随其后,眉头微皱,只一闻便知道是宫里的东西,便也明白。
“若我猜得不错,圣上这信里,必是先发制人,对殿下动之以情,请殿下早日归朝。”叶灵臻以扇掩鼻,声音仍是清亮。“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夏夷则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亦听不出喜怒。“蛰伏多日,岂不正是为了策马回朝之时。”那二人对视不语,只听夏夷则继续道,“京中局势而今越发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