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含象镜下,万象归真,无目可障,正是如此了。在下纵有区区伎俩,也瞒不过湛湛青天。”言罢拢袖一笑,那符咒化出的人形转眼不见。

头顶风云凝聚,眼前妙符幻象,朝臣中又有几人有人见过这等盛法奇观,不少人双目不眨,竟是看呆了。

“果然是面宝镜,真假立见。”

“那道爷是大皇子的人,总不会连同这边造假。”

“口说千万遍,都不如眼见为真呐。”

夏夷则身边亦有人适时应道,“方才大皇子言之凿凿,宇内道门,唯天墉公正清明,眼下我等也已看得分明。若大皇子再说不信,岂不是消遣你我,消遣皇上……天大的笑话。”

那天墉弟子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此处无妖,诸位要在下勘察之事已明。若是不信,自可另请贤能。”

圣元的声音悠悠落下:“既是皇儿特地请来的天墉高徒,焉能不信。”

此刻尘埃已落,众目共鉴,圣上钦口,夏夷则身份从此再无人能驳。大皇子张嘴终无言,身后拥众眼底皆一片灰败。

那位天墉弟子却未收镜,仰头凝神,面露惊疑。

中书令察言观色看得分明,忙上前一步,“道爷可是又看出什么破绽?”

过了一会,才听到那人泠然道,“并无破绽。各位若是已看分明,在下这便收镜。”

夏夷则静立殿中,面上无风无雨,既已赢过,何必多言。那几位尽全力一击而未能如意的,纵有千般怨愤,也知多说无益,不再自取其辱,齐齐缄默承认了。

此日殿上情形,皆被史官记录在册。帝子夺嫡,妄言妖佞,以至惊动道门,风云大作,水落石出,方知清白。古来哪家朝堂可生这般波澜,李姓诸君皆以为耻,然民间却喜闻乐见,早编排了无数戏本,将这一场酣畅淋漓,演得人尽皆知。

散朝后自家堂前,夏夷则举酒一杯敬清和,笑叹:“那二位不知我师尊有易骨妙术,白白送了我一局好棋。”

殿上几番驳辩,出头直言的,低声煽动的,他冷眼看得清楚,曾以为中立的几位,也Mo清了站在何方。这一局当真是赚了不少。

清和倾了杯,却摇头,“只怕此事尚未完。”

“那镜中所显,确有其他隐情。你道行不够,才没看出蹊跷。”

夏夷则回想当时天墉师兄Y_u说未说神色,知道事关重大,不可轻易诉诸于人。

“莫非,也是前几日师尊所察觉的,宫内有……魔气?”

“正是魔气。前日我于三清殿借法细寻,也只能探到些许魔气流窜的痕迹,想来源头并不在宫内,应是有人与之接触,难免沾染,往来出入,带进宫中。”

夏夷则了然。“今日含象镜中一观,师尊看清楚身带魔气是哪位高人了,是吗?”

清和低头,默默斟了一杯,耳听夏夷则犹自揣测,“想也知,不是老大便是老二那边的人,原来已给血玲珑招了魂。呵,当日在江夏一战,到底未能全力一挫……”

“不是那边。”清和抬起脸看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悲怜。“是武将军。”

夏夷则蓦然愣住,没有言语,手中杯酒泛起细小的涟漪。

过了一会,只听他沉声笑问,犹未相信。“呵……哪个武将军?”

“江陵武灼衣。”

夏夷则拢了拢衣襟,他一身精纯道法,本已寒暑不侵,这一刻竟觉久违的透骨冰凉。

他二人是何等聪慧角色,此间盘根错节,虽不知详细,也足以于冰山一角,预见棋局纵横了。

“我以为输赢尽在指掌,却不知,自己竟是他人局上一枚棋子。”

清和宽We_i道,“武将军未必知情。”

“就算不是灼衣,也是他身边之人。武家远居江

陵,果然藏龙卧虎。此刻他暗我明,我与之为谋,这是与虎谋皮。可他既有意借我为子,至少助我登位之心不假。师尊,徒弟也只好与虎谋皮了。”

夏夷则回忆起相交历历,那确实是光明磊落当世人杰,一路肝胆相照,如何怀疑?

可人心难测,鬼蜮徘徊,他既走上孤寡之道,难道还有与谁相知无隙的奢侈。武姓一族枝繁叶茂,本以为功臣难驭是日后才需细忖的帝王课业,原来这一日已早早到来。夏夷则叹了口气,总觉得身在网中,而那藏在暗处的收网之人,几次三番露而不现,已扎根成心中魔障。

清和见他眉头紧皱,安We_i道,“不管是谁,种下这样的祸根才是与虎谋皮。”

夏夷则饮尽手中酒,忽然笑了。“师尊,来日种种,既然远瞻不到,便无需挂心。古人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说的便是你我这般糊涂人罢。其实,我思来想去,倒觉得心中豁然一亮,往日困顿,都消散不少。”

清和道,“哦?”

“师尊从不问我为何想要这位子,也是,人皆有贪嗔痴Y_u,徒弟未能修得太上大道,想要这位子,自是常情。徒弟心中何尝无恨,何尝不怨,为了母妃,不能不一争高下,堂堂正正还她个公道名分。更不用说,河山大好,焉能袖手旁落。”

“徒弟过去这般想,难免痛苦多于欢乐,苦恨多于快We_i。因这一路,实在有违前半生所学无为之道,困于一己爱憎。然而刚刚,徒弟才明白这位子,实在非我不可了。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或许我学得一身帝王权术之外的道法本事,正是天地自有安排,以待他日,勉强扶一扶这错乱天道罢。”

清和看着他:“若是实在难扶呢。”

夏夷则豁然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大道青天,非我一肩可挑。天地赋我此命,奈何我没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只要此身尽还天地,就算粉身碎骨,也毫无遗憾了。”

言罢方觉清和面色有些异样,一双明眸深如古井,只在一瞬间映出百尺千丈下情深流转。

清和道:“我不会叫你有这一天。”

他徒弟心有七窍,人情世事参得透彻,偏又没有太好的福气,总是把苦尝的比别人透些,身既困于红尘,心亦困于七情。今日这番话,却半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原来他活得这样明白。

做师尊的本该觉得骄傲,却笑不出来。

夏夷则听他这话,心上蓦地一颤,百般滋味咽下,看向清和时,眼圈已有些热,却还勉强笑着。

“师尊,”他恳求般地看着清和,“你可别偷着打什么算盘。这世上……你记得,我也只有你了。”

清和暗叹一声,如何就能聪明成这样。便换了别的话来说,抬手又抛了一道符纸。

伴随着一声清鸣,窗外闪现几道鹤影,白羽莹润透亮,展翅轻盈,翩然交错着飞。

二人推窗默默看了一会,夏夷则忽然笑起来,“怎么不再变一个夏夷则?”

清和瞥了他一眼,“眼前不就是么。”

夏夷则回想那幕,笑意更深,“我竟不知道师尊变我变的这样好。”见清和不理他,又自言自语,“那我也变一个清和来看。”

眼见手已经抬起,又轻轻落下。

清和等了一会,“怎么不变了?”

夏夷则黯然摇头,“太难了。”

清和奇道,“这有何难。血燃犀你都学得会,区区符灵早该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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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二][清夏清]太平调+番外 第60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