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间那人走去。一众茶客骤然看到他,明明只是个平常书生,却忽然静下来,不敢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面无血色,唯双眼通红,眼神更是沉郁狠绝,此刻默不作声突然出现,几乎不似来自人间。

人人都静着,连呼吸也不敢用力,只看着他慢慢走到正中那人跟前。嘴唇苍白干裂,颤抖道,“满府,一个活口,也没留?”

那人被他这一身的悲绝之气震慑,点了点头,几乎结巴。“当然没、没、没留。”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一句,缓缓走出去。

外面日头正好,他却觉得几乎睁不开眼。眼前街市哄闹,依旧充斥着每天的嬉笑怒骂。这颠沛浮生不会因为谁家灭门有丝毫改变,世人甚至吝于一句叹息。于是他站在这闹市街头,明晃晃的太阳下,眼前忽然一黑,哇的一声,衣襟上浸开一片血花。

※※※

他跪在父母跟前,面如死灰,眼神空无一物。

“信不是我写的。”

做母亲的忽然一掌打在他脸上。

“知道不是你。给我打起点精神!”

当爹的瞧见小儿子脸上红印,就有些心疼。起身拉过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必。”

又看看沉默的幺子,缓缓叹息。“你Xi_ng情散漫,家里事也多瞒着你。事到如今也该说个明白。便不是此事,早晚也这一天。”

“树大招风,圣上容不下那是自然。更何况当年诸子夺位之时,安国府站错了位置,圣上一直耿耿于怀,碍于情势,不能妄动。而今圣上羽翼丰满,正是剿除心患的时候。”

天家之事,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这禁城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离得太近了,终有被吞噬的一日。

花无百日红。是开是谢,不过凭着东君心意。

“这些年我步步退让,接连放权。你那几个兄长亦是不争不夺,刻意作低伏状,为的就是叫圣上放心,指望他日或能全身而退。”

“圣上未有一日不在提防。”做母亲的忽然红了眼圈,“都道是贵妃恩宠无限,可这么多年,可曾怀上过一次子嗣!”

他不知道做父母的是否故意如此说,好叫他不那么歉疚。圣上只是要抓个由头,便没有比谋反更好,更妙,更能一刀见血的罪名了。

“可……”

“不必多说了。”做母亲的截住他话头,“无论那信是谁写的,都不怪你。”

“去找赤霞。若是修得了仙,轮回里还能迢迢看上一眼,也就够了。”

“娘!”

他终于忍不住,眼泪瞬间落了满襟。

“哭什么。你那几个兄长各有神通,都是命大福厚的孩子,想也不会有事。日后若是万幸再见,不必相认,知道都还在,就能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用此后余生来允诺这句话,以弥补他未尽的憾爱。

——好好活着。

※※※

半月前,皇上在御书房里召见心腹重臣。

“爱卿虽然年轻,却可堪重任。”皇上手里把玩着念珠,拿出一封密信。

他心中惊云丛生,面上依然从容如常。

“这是……京中的内鬼。”

圣上点点头,看上去有些疲倦。

“认得出是谁的笔迹吗?”

“微臣不知。”

“再看两眼,记住了,帮朕慢慢查。”

“是。”

他从御书房中出来,春风拂过,吹干了额上的冷汗。他抬眼便看到那个人,站在花架下,遥遥招手。

他想起皇帝一年前的那些话。

“至于安国府……从长计议罢,早晚不能留。……不必多说,不能留,朕也不想留。”

那时李圣元尚未起兵,他尚想安安心心地,做一国栋梁。然而圣上这句话落地后,很多事,便也跟着无法控制般,向着注定的命运归去。

而那一天,他仍不知造化用心险恶一至何斯,便仍能微笑着,同那人缓缓地走出了宫门,吃掉了一串甜嫩的藤花。

“要喝酒么,过几天我可能会出一趟远门。”

“去哪?怎么突然要走?”

“往南方走一趟。”

南方这个字眼落地,很久之后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那平时明明只爱诗酒言笑的人突然叹了口气。

“去年西北大旱,地方上贪了灾粮,饥民造反,圣上却一味镇压,对那几位为官不仁的,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因着后宫几句枕边风。”

“前年南海闹了海寇,圣上爱惜亲兵,不肯调拨人手。李将军死守南海,损失无数,最后却落了个抗敌不力的罪名。”

“为君者失道日久,天下如何不乱。百姓苦乱,可若那个扶世济道的人是你——便是苍生之幸。”

一番话落地,他上前一步,单手拥住,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中并无别绪,只有轻快笑意。

“他日飞黄腾达,下官还得仰仗大人照拂。”

“不与我同去?”

“我同你不一样。”

言罢转身离开,不曾回头。他身后有一整个门庭要护佑,这世间最沉最重的永远是爱。

就像那个人,只身远去,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佑护谁。

虽然他们最后终究,全都事与愿违。

※※※

再后来,这天地愈发风雨飘摇。圣上自以为除了心病,却原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此拉开了一场山河轮转的序幕。

而在街头巷陌的传闻里,那隐藏在暗处的状元郎,终又声名大振。原来早在他抱病不起的时候,就已然潜出京城,南下往李圣元军部奔去。

以他的德才,终究不难重塑一片浩然天地。

又是哪一年他受了伤,跟不上行军,便寻了处平安院落,卸了戎装换便服,隐姓埋名,小心休养。

有一日柴扉轻响,有打扮成小厮的军士上前,只见一位极为年轻的道长微微红着脸,显然是还未习惯这样化缘。“小公子,能找点干净水喝吗?”

小兵不敢露出马脚,亦不敢耗了时间,飞也似地回去,回来时带着两个水葫芦。

“给你,快走吧。”

回去时躺着那人终是听到动静,问一声何事,听到回答“只是化缘的道士而已”。便点点头,不复多想。

凉风敲打着窗扉,带来淡淡泥土的腥味。天气这样闷。

他不知为何心生烦躁,又叫过身边小兵。“快下雨了,拿把伞给那道士送去。”

清和走了不远,听到身后有人追来,“道长留步。”

飘摇乱世,也还有这样细致体恤的人家。

清和接过那把泛黄纸伞,道了谢。又问了一声,可知李圣元所部向何而去。小兵愣了愣,指了方向,便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这江山终于易主,重回长安的,却再没有当日那一双身影。唯余一个蓝袍道士,站在当日辉煌门庭前,手里拿着一柄纸伞。

他跟随着硝烟寻找着那个人的足迹,离得最近的那一个瞬间,是一个即将下雨的黄昏,隔着错乱的柴扉。

当他终于找到李圣元,终于知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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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二][清夏清]太平调+番外 第66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