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途经的院落里住着什么人,再回头去寻时,却只见当日素朴农家,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乱世险恶,有时甚至容不得一次擦肩。

※※※

安国候府家的小公子,在学堂时就颇有人缘。

他会仿同窗的笔迹,抬眼看几行,便能仿到十成真。

他写字又快,旁人一页书刚抄完,他早就写完一篇,百无聊赖望着房顶。便往往有同辈凑过来,“帮我抄书好不好。”

他脾气又随和,反正闲着,乐得做个好人。半个学堂的人便都凑上来,“还有我”“我的也写了吧”……

有时故相国家那位看不下去,咳两声,把他拉出来。“当心先生知道。”

自己却是从不让他代写的。

不让写,才偏偏不服气。不在学堂的时候,两位挚友也还经常凑在书房里。

“你的字最好仿了。看我写一个,像不像?”

“……小楷好仿,草书就不一定。”

“你还偷偷练了草书,不错,给我看看。”

“只给你一个看。”言罢落笔,洋洋洒洒,笔意纵横间,隐约可见心中波涛万象。

“……果然不像是你平日的样子。可我要仿,什么仿不来?”

后来,那一笔草书他仿得久了,便已然成了自己的。反正另外那人,从来也没在人前写过。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有时他们会各写一篇,扔到一起,过两日再看,甚至分不清哪一篇是自己的。像是共享了一个笔画相接的秘密,指尖落下墨迹,写一片只有彼此能体会的慷慨心怀。

他便再也没有仿过别人的字迹玩。

※※※

而在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终究有一把伞交到了他手心。而说也奇怪,此后很多年,他恬散的人生里,再没有遇到过什么惊风骇雨。

他将那把伞丢在旧日书房,丢在二人一起写下的那些故纸书堆里。有一丝灵力留了下来,好像有一天,那个人还会从满目焦土中走回来。

所有尚未来得及揣摩的懵懂心怀,所有没能完全明白的深情厚谊,终于都渐渐消失在时间的余烬里,又随着轮回流转,抽出新枝。这桃李夭夭落英缤纷的清夷一世。

“他”撑着一把泛黄的旧伞,从很久之前的沉睡中醒来,看到眼前满身伤痕的鲛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沉睡的面孔,看了很久,很久。随着残留的那一丝灵力,最终消失在风里。

天地之间白水苍茫,又是一场风雨激荡。

而这一次,再不用担心覆国倾城,兵荒马乱。

远别的人,已经相见。

—————番外一 未到今生已斑驳

END ————————

第四十一章 番外二

明我长相忆

四月维夏,时雨乍晴,满城卖花声。皇上在御书房坐着,眼见窗外天光如酒,酿得满园醇香,难免出了一会神。一年年的,宫人也都习惯,每逢这般清和时令,大约是因着那位帝师之名,皇上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眼底才难得露出一瞬惆怅。

帝师久无消息,久到皇上自己也相信水仙已乘鲤鱼去。只有街头巷尾,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故事里,还存在这么一个衣袂翩翩的仙客。人间哪有神仙呢,众人嗤笑,你见过不成。所以不沾人间事啊,说书人理直气壮,哪还能见到呢,正所谓黄鹤一去,不复返。

这日皇上出完神,朱笔一扔,说要出去走走。银鞍白马长安花,御驾匆匆忙忙地摆出去,却不到半日,又更加匆忙地摆回来。

宫人们在空气中传递着飞舞的眼色,不敢谈论又

着实惊奇难耐。这皇上做得勤勉寡淡,若不是那少年已身在殿中,谁也不信,当街把人塞进御辇带回宫这种事,居然是真的。

据说那少年俊眼修眉,长身玉立街头张望,陛下马上一瞥,当即变了脸色,抓进车中放下卷帘,匆匆回宫斥退左右,只留他一人问话。

传得这样离奇,不如说陛下撞了邪。

夏夷则端着安神茶,定定看着帘幕后的少年,神色变了又变,唯有一双眼始终停在那人身上——也许真是撞邪。

那少年满脸不高兴,却并不似一般人会害怕,只睁着一双黑亮双目,来回打量这华阔殿宇。

“你叫什么名字?”见这少年似乎也打量完了,露出无聊的神色,夏夷则定了神,,终于出声问他。

声音温和却低沉,因着岁月的重量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阿,阿幺。”少年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我没有名字,不过没有也不要紧,我们……又不讲究这个,他们喊我阿幺,我觉得就很好听。”

“阿幺。”夏夷则只是点点头,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你从哪儿来?”

少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能说,家里人不让我说。”

突然就有符光闪过,少年看着身侧——暗蓝色的光晕幽幽地缠绕成一个阵环将他困住,而这道法的气息,竟是如此熟悉。

他突然迷迷糊糊地想,刚才没看仔细的那个皇上,好像那张脸,也有些莫名地熟悉……

“说吧。”皇上的声音并不冰冷,却带着足够的威严。“四海八荒皆为王土,没有什么是朕不能知道的。”

少年心Xi_ng本就不坚定,虽然万分不情愿,可既然受困于人,便也老实相告了。

“我从槐山来,我们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夏夷则想了想,似乎在某本志异上听过这名字,也不在意。这世间妖异出没之地不计千万,那人去了哪里都不为怪。

“你们山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人?”

少年咦了一声,很是讶异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夏夷则已经发现,这少年许是初出山门,心思单纯,心中所想都挂在脸上,喜怒于色毫不掩饰,只要耐心询问,想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夏夷则声音温和了许多,问出此句,心中怦然一跳,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才知道不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仍爱着一个人,就依然有患得患失的忐忑。

“是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少年微微歪着头,像是有些欢喜的样子,“我读的书很少,不会说,你想听的话,我可能说得很啰嗦,才能明白一点告诉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夷则不动声色地笑了。“不要紧,你慢慢说。”

“哦,那个人呢,是个很和气的人,可是他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一个人,如果很厉害,怎么会这么和气呢,后来我知道了,原来大家说的是他的本领厉害,他人一点都不凶。”

“一开始,我们都有些怕他。老伯说,他们这些做道士的,总喜欢抓……嗯,总之,脑子都不怎么好。他还带着很多宝贝,随便一样都够把我这种……收了。可是他住了几天,对我们都挺客气的,还拿点心给我们吃,阿黄阿白阿花他们,一下都被收买了。”

“他还会看病呢,老伯的膝盖被他瞧过就再也没疼过了。老伯说他的药一点都不

☰目录
[古剑二][清夏清]太平调+番外 第67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