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没见过哪年的宫宴是如此安静的,便大胆上前,问陛下是否要召舞乐。

皇上却问那几个皇侄有无兴致,小孩子们一脸茫然,皇上说罢了,他们哪里看得明白,只怕丝竹一响就都困了,还得守岁呢。摆手就叫人退下了,然而想了一想,又重新把宫人叫回来,命人演一台傀儡戏给世子们看,只管热闹些。

宫人办事利索,很快就准备妥当。皇上叫人撤了眼前残席,重新摆了一桌果品点心,殿中搭起了戏台,小孩子们眼也不眨地看着,兴奋的时候大声叫好,也没那么多拘谨害怕了,几乎忘了殿中还坐着皇上。

皇上只是静默坐着饮茶,不太爱看那吵闹活泼的戏,就叫人拿来这一年户部的册目,坐得远些,移了灯,接着之前没看完的继续看。

宫人们静立殿外,眼见这情景,实在都有些感慨。在他们看来,这样年轻的皇上,勤勉如此,又清净如此,对自己未免是有些苛刻了。

有那早年就跟在淑妃身边的老人,如今很是被皇上看重的,便仗着那点儿过往情分,奉茶的时候,忍不住轻声劝道,“皇上尚年轻,何必自苦如此。”

夏夷则看了看她,那是幼年时为数不多的会对自己留心照拂的宫人,便当做是长辈的好意关心,笑着点了头。

然而他并不觉得如何清苦。他本就是在那寂寥风雪里,伴着寒山月,读着道德经,被师门那样清净无为的风气熏染着长大的,便是做了皇上,也难改本Xi_ng里的冷清好静。

可是——也许真是有些太过冷清了罢,他如何不明白,身为皇上,这些或许终究是不够,百姓对他们的皇上,终将还有别的期待。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兴高采烈的皇侄们,陷入了某种执着的思索,最终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即使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他也依然无法抛却命运的另一段赐予。同那个人结下的,那样浩重珍贵的一份感情,又何尝不是此生此世绝无仅有的寄托。纵然前路有多少难以言道的苦涩,在点点滴滴的时光中,或许会残忍消磨着原本完整无暇的情意,但是,他终究是无法放弃——哪怕是做梦也罢,有一日,便要多贪恋一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到戏台上的傀儡摇晃不停,衣装华丽的手上脚上,被人拿线牵引着,虽然风光,却终究是身在戏中。他忽然想,这一生,他已然拼却了全力,百死犹未辞,又怎么会轻易妥协在尘俗的繁絮里,做一个被束缚的皇帝。

那些线难道不是一直握在自己手上,他想,而台上的人,是太华的逸尘也罢,帝京的皇上也罢——只要他握紧了那根线,又有什么是必须割舍的呢。

外面忽然传来什么声响,宫人慌张地来回跑动,夏夷则从窗外望去,恰看见一朵蓝色的烟花璀然绽放,映亮无边夜色。

管事的内官还在询问是何人所为,叫侍卫去殿外细查,皇上却笑了,站起身来,说不必了。又叫宫人记得给几个世子穿上厚衣服,“出去看烟火罢。”

那样的鎏金异彩,流转着五色斑斓的光,在夜色里不停变幻着的,似乎烟花,又似乎一幅幅绮罗锦绣的画。

有梅花纤蕊华滋,花瓣飘落无声,渐渐散谢时仿佛坠在谁的心头;也有说不出名字的花和蔓,大约是南方的风物罢,摇曳多情,明亮多彩;也有羽缎华丽的鸟,烟火燃烧里,全身都闪烁着迷离的光泽……夏夷则微笑看着,觉得他师尊身在南方,应该是过得相当有意思罢。

夜幕云天,便如同拆开了一封华丽又浩大的书信,字字句句,都如金如玉。

最后忽有鹤唳划破长空,不知从何处而来,只见一双阔大洁白的羽翼从烟花间穿过,是那样一只姿容优雅的鹤,滑翔的姿态里也带着翩然仙气。

“啪”地一声,殿前忽然落下了一个包裹,众人还未缓过神来,只见那鹤白羽盈光,消失在天际

的尽头了。

皇上却笑意更深,喊了一句,“别乱动。”——却明明是自己走了过去,在宫人面面相觑的神色里,淡定地捡了起来。

长安城忽然传来千声万声爆竹迎岁,抬头看,一弯温柔新月遥挂天边,这便又是,新的一年了。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那样的飘渺的烟花,白鹤,还有此刻握在夏夷则手上的,包裹里的锦盒,当然都来自于远方的清和。原来这份挂念,虽隔天涯,却并未有丝毫的损少。

夜已深了,小孩子们也终于散去,夏夷则独坐寝殿中,迫不及待地,又缓重小心地,打开了清和送给他的祝岁。

原来是一幅画,画中是月下的南海,皎皎月色铺洒碧海万顷,出自那人笔下的,纵是波涛也温柔。

夏夷则觉得自己像是已然睡去,不知道是坠入一片梦境,还是因着某种道法,流连在比梦境更飘渺的现实里。

他觉得那样和暖,脚下是柔软白沙,脸畔吹过略带腥味的海风,再抬头,看到对面而来的人——长如远山,渺如烟水,是清和含笑的眉目。

有风从天际来,吹灭宸殿的灯火,夤夜里,不见帝王孤影,唯有案头一幅水墨长卷,闪动着莹莹的光。

山海的尽头,并立着一双人影。

好似从未分开,从前的每一日,今后的每一年。

曦光洒下的时候,夏夷则从案头醒来,衣摆不知从何处沾了墨,似染丹青。

昨夜雪厚,打开窗,犹有回舞的流风扑面。

忽有旷远低沉的声音淹没耳边。

是琴声,水声,鹤鸣声,又或者白梅花纷纷扬扬飘洒在雪地的尘埃声,仿佛从岁月深处飘来,穿过重重寂落宫殿,长驻在漫长的余生里。

番外三

一岁一枯荣完

第四十三章 番外四

千载犹旦暮

这一日陵越练完剑,被紫胤叫去,以为他师尊有什么吩咐,却见紫胤指了指地上一个箱子,神情镇静得很勉强。陵越想了想,确定那是他很熟悉的,他师尊挥袖冷冷开口一声“胡闹”,才会露出的神情。

“拿去罢。”

陵越不禁有些茫然,看了一眼那箱子,质地应该是紫檀木,箱口有玉锁,还描着金,全然不像是天墉的东西。

“这是……给弟子的?”

紫胤点头,有点无奈的样子,端了茶静默地喝着,看陵越Mo不着头脑地去开那箱子。

一打开,还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明晃晃一片,屋里都似乎亮堂了几分。

陵越眯着眼睛,稍微辨认了出来,那霓光灿灿的原来是一匹雪白的绫罗。

“师尊,这是您从哪儿寻的纨布?”

“那是鲛绡。”

陵越不可思议地Mo了Mo那料子,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凉凉的,像是春风裁剪出的云彩。还真是鲛绡啊,他震惊地想,虽然一见就知道不凡,没想到是这种传闻中才有的东西。

可是——陵越再一次向紫胤确认了一下,“师尊,这是给我的?”

紫胤点头,“是你一个师叔送的,虽然……唉,也是一片好意,收着罢。”

陵越想了一圈,天墉的师叔他都见过,哪有这般阔绰的人物。

再看那箱子里,又分放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匣子。随意打开一只,便是两件水光剔透的腰坠,一块通透纯亮的是翡翠珩,一块洁白澄净的是羊脂

☰目录
[古剑二][清夏清]太平调+番外 第73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