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转过身,轻轻掩上了这院落的门。他耳边忽然传来当日晚风里飘来的声音,咿咿呀呀。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你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END
第四十六章 特典一
夏清 欺师
即使已经被带回了太华,妥帖地安置在后山最静谧的别院,夏夷则的情绪还是没有稳定。
这打击,到底是太沉痛了。
活了十七年,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当朝贵胄面前,被赤L_uoL_uo地扒出他最不堪的身世。而他之前毫无所知,作为叫所有人惊声尖叫的那个异类,他自己,才是最受惊吓的那个。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明明是人类的肌肤却又攀爬上真实的鱼鳞,入目所见简直诡谲到触目惊心。全身泛起一层妖冶的蓝色,那曾经健康美好的身体已经不可触及,命运骤然抛给他的是一副近乎畸形的残躯。
他想起那些惊恐和鄙弃的眼神,像一把把刀子,尖锐地扎在他冰凉的皮肤上。他几时被这样对待过,世界给他的从来都是喜爱和赞美,哪怕是恶意也离不开嫉妒,哪怕是怨愤也隐含着对他的认可。而那一刻,世界是真的,完完全全地把他踩在了尘埃里。他才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不堪和丑陋。
鳞片下流淌的血液是凉的,带来刺骨的寒意环绕在全身,于是心也迅速地冰冷下来。隐藏在骨血深处的凉薄和狠绝一瞬间苏醒,然后急剧地膨胀开。可是说到底,也只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拿出最凄厉的一面,好护住那个依然柔软的,仓皇无助的内心。
在巨大的恐惧和无措中,理智渐渐消失后,感情反而愈发炽烈地袒露在最信任的人面前。
虽然这方式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
清和同长老们禀告完毕,一力将责任揽下却坚决不肯任何人插手他徒弟的事。此刻他疲倦地走回去,解开院落的封印复又紧紧封好,确保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再进入,然后轻轻推开门。
触目所见徒弟的样子简直每一眼都化成了刀刃剐在自己心头,清和不自知地扭了一下头。
这细微的动作又哪里逃得过夏夷则的眼睛。他又如何能奢侈地想到那是因为太喜爱而太心疼,因而无法直视地扭头。他只觉得连最亲近的师尊也不能接受他这副丑陋的样子,对自己心生厌恶了。
“夷则,”清和缓缓走近他,拿久违的,小时候哄他睡觉那般温柔的声音安We_i他。“别怕,没事了。”
而他只觉得可笑。
鳞片在灯下反Sh_e出金属一样的光泽,他想,徒弟哪里看上去像是没事?
这样一直温柔地哄着自己的师尊,还要把自己哄到几时?
于是他抬起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戾气。他一字一顿,这样直接地责问他的师尊,并没有意识到正因为内心里深藏着信赖才愈发张扬大胆。
“师尊为何从不告诉我?”
“我既为妖,师尊为何不收了我?”
“为何还要谆谆教导,十几年来煞费苦心,叫徒弟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
清和看他双目,因着委屈和愤怒而灼灼发亮。清和便想,他还有力气生为师的气,还有力气去想这些曲折,真好。
清和扯过他手攥在手心里,轻轻说,“夷则是人是妖,在为师心里,都没有区别。……又何必告诉你。”
夏夷则看着清和,他太淡定,这淡定本是努力做出给徒弟的安抚,好叫他能有找回一点如常的镇定,然而在此刻的夏夷则眼中,清和淡定得好像根本不在意,不理解,不理会他这番惊心动魄的悲伤。
他永远是静美的,是风轻云淡的。
夏夷则便突然笑了。他说,“可
是师尊,到底是把徒弟当成什么了呢?”
“师尊莫非觉得,师尊救了徒弟的Xi_ng命,便可以任意左右徒弟的人生,徒弟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资格得知?”
清和看着他,心中实在心疼,想要抚Mo过他脸颊,却发现那脸颊两侧生出嶙峋的骨骼。一时怔忪没有瞒过夏夷则的眼睛,他愈发厌弃起自己,生平第一次,他扭头躲过了清和的抚Mo。
清和心中一凉,到底叹了口气。“不错,为师确实觉得,你既然为我徒弟,我便可以左右你一生。为师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那脸上竟是理直气壮的表情,便一下子将夏夷则激怒。他上前一步,凑得更近了些,盯着他师尊的眼睛。
他本是口不择言,潜意识里还仗着清和对他的宠爱,急匆匆地就把话说重了。他想清和一定会有所辩驳,他等着清和依然温柔地MoMo自己的脸颊,说傻徒弟,为师都是为你好。
那样他便可以平静下来,即使委屈也没有怨言。那到底是他最爱的师尊。
然而清和却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承认自己的偏执,似乎只是因着自己是师尊而有恃无恐。
这一刻夏夷则体会到一种更加深邃的惊惶。这十几年来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似乎也变得虚幻可笑,他被清和气得几乎颤抖起来。
“徒弟已经听说了,太华秘术可易妖骨,长老们多年苦劝,可师尊竟从未想过要替徒弟易骨。师尊既厌恶徒弟半妖之躯,又为何不肯给徒弟一个成人的机会?!”
“师尊问我凭什么……”骨子里那点儿Yin骘便被激了出来,夏夷则气极反笑,往前一步忽然攥紧他师尊的肩膀,“师尊又是凭什么,可以不由分说,一意孤行,替徒弟选择?”
他忘了自己恢复了鲛人的形貌,力气比之以往大了许多。他更不知清和为了将他带回,不惜动用了血燃犀,此刻尚未恢复元气,正是强撑着精神同他说话。
清和被他推得晃了一晃,几乎往后跌倒。夏夷则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便揽住了清和的腰。他早就比清和高上一头,这般搂住,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感觉让他有种无法言说的悸动,便就着这姿态紧紧贴着清和,不肯放开。
清和有些惊诧看着他。徒弟受了委屈,做师尊的从一开始就只想要抱在怀里小心安抚,却发觉这徒弟情绪实在失控得厉害,一时好似憎恶,一时又紧紧抱住依旧是掩不住的依恋亲昵。千言万语一时涌上心间,清和便也有些茫然,想了想,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
他本就觉得自己理亏,夏夷则说什么都在他意料之中,求仁得仁,他无话可说,更是因为实在是不愿去将那一份更深的心境坦然相告。
“夷则放开。”他疲倦地摇头,除此之外,却再无一句。
夏夷则心中越发难过,便又凑近了一些,几乎鼻尖相贴,他看着清和这拒人千里又风平浪静的脸,怒气像狂风吹过的海面,无可抑制地奔涌而来。
这十几年的温柔岁月让他毫不怀疑清和是爱自己的,然而此刻他才发现,他以为最爱自己的清和,却连为他易骨都不肯。
于是他想,若是换了一个徒弟,或许清和所给的关爱也一样不减分毫。那本是一个师尊对徒弟本能的照顾,抛开了师徒的本分,清和留给他的只有冰冷的决绝。
从来多情的人最无情。
夏夷则觉得心被揉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巨大的失落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