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讶,却是那瘦子一掌拍向自己右肩,他右臂忽然瘫软,想来已经废掉。
李寻欢眼中浮现出悲悯来,这个一脸木然看起来像木偶一样的傀儡,竟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瘦子显然明白,刚才争斗之时,他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李寻欢凭借灵巧身形移至他身后,他的整个后背便暴露在李寻欢面前,李寻欢只要出手,他必死无疑,李寻欢却不过一撞。
谁都知道,伤到两个敌人,总没有杀死一个敌人来的划算,李寻欢却对着敌人手下留情。
李寻欢与柳老爷这一赌,瘦子显然已经猜到柳老爷打算,他却不愿背负李寻欢强加的恩情来对他出手,是以宁愿自毁一臂。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再看他,他似乎已经从众人眼中消失。
李寻欢跳下墙头,两个灰袍人也已经站到了柳老爷身前。
要杀了李寻欢可能不容易,但阻止他出手,却并不难,更何况不过是十招。
十招到底有多快,只要稍微懂点功夫的人都知道,那甚至不能用时间来定位,刚才李寻欢与二人交战,左右不过半盏茶,却已经有上千招。十招,他竟然用十招来赌他和楚留香的命。
李寻欢不动,那二灰袍人也只是掌中含力不吐,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李寻欢手里的小刀。
李寻欢手里的小刀根本没动,他忽然笑了笑。
他的眼睛很亮,亮的发光,他的笑容很有魅力,他的笑声很爽朗。
楚留香吃吃的瞧着他,那两个小丫头也紧紧盯着他,甚至为他皱起了眉头。
在笑声中,他忽然朝柳老爷扑了过去。
他竟然不管柳老爷身前的两个人,不管这一道强有力的防线,径直朝柳老爷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力度不可谓不大,但这一招,无疑是把全身送到那两人掌力之下。
那两个人毫不留情,全力推出了双掌。
刀光忽然一闪,忽听一声闷哼。
柳老爷蹬蹬蹬往后退了三大步,他紧紧捂着右肩,鲜红正从他的指缝渗出来。
小李飞刀,已经出手。
他约定了十招,却竟然在第一招就出手。
谁都始料未及,他竟然在第一招就得手。
但是,那砰砰有声的四掌,他也是结结实实接了下来。
他身子晃了一晃,脸色鲜红如血,他却脚下一晃,到了楚留香身侧,回头朝众人一笑,抱起楚留香便走。
众人瞧着他腾身而起,也都瞧得出他脚步已经有些凝滞踉跄。
柳四连连跺脚,叫道:“你们,你们快追呀。”
没有人搭理他,柳老爷似乎也不愿意再开口。
众人似乎可以这样安we_i自己,又何必和一个疯子较真?毕竟大家都是正常人。
李寻欢并没有抱着楚留香奔出太久,他们堪堪冲出落日山庄,他们刚刚踏进一望无边的青草场,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全力推开楚留香,整个身体朝草地重重砸去,身子甫一落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而后伏在草地上,再无一丝动作。
楚留香叫道:“你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楚留香叫道:“李兄……寻欢兄……李寻欢……”
李寻欢如何理他?
楚留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生气到这个程度,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焦急到这个程度。他只恨自己一时大意,竟然着了柳老爷的道,也恨李寻欢怎么便这么冒失,救人方法千百种,拼命岂非是最笨拙的一种?李寻欢一脸聪明相,又怎会如此冒失?就算这个方法确实很有效。
他知道,李寻欢硬生生受那四掌,早已血气翻涌,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是拼着一口气,断然不能负着他
奔出这老远,但他依旧忍不住叹息,“你最起码把我穴道解开。”
李寻欢既不会听他的,也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时光如刀俎,人心如鱼肉。
痛苦在持续,时间在飞梭。
人总有醒的时候,穴道也总有解开的时候。
楚留香几乎是在能活动的瞬间便抢到李寻欢跟前,探掌到他腕间。
他眉头皱得死紧,他的脸如寒冰,这样的表情,委实不适合他。
幸好,这样的表情,没有持续很久,他的眉头放松开来,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李寻欢这人虽然疯子一般的行动,却似乎总有聪明在其中。
楚留香虽不敢自诩看得明明白白,总差不多已经了然。
李寻欢本早有内伤淤积在身,与那胖瘦二人缠斗已经是勉力而为,后来那胖子腾身而上,虽被李寻欢小刀所阻,那一掌却是实实在在拍在了李寻欢身上,李寻欢虽没有一丝一毫表现,楚留香却看得明白,是以后来李寻欢拼命豪赌,他已猜出几分来。
后来那四掌李寻欢确是生生受了,只当时李寻欢自上而下迎去,掌劲逼往身上之时,恰是他小刀出手之时,小刀出手,身体刚好随着掌力后退,掌力虽雄,他内伤虽重,却已经随着后退之力化去了五六分力道,掌力逼得他体内五脏六腑气血翻腾,他却又立即抱了楚留香便以轻功飞奔,气血翻腾而致的一口气一直堵着,加之早时受的内伤,均是随着那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是以,李寻欢虽然是昏迷倒地,竟然体内甚为平静,他的内伤竟然已经消去三分。虽依旧有内伤在身,却再不会有生命之忧。
这人竟然如此胆大,如此冒险,又如此聪明。
也无怪乎他的兵器是小刀,而不是刀剑之类,刀可以霸道雄浑,剑可以轻盈凌厉,飞刀却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依其xi_ng情,再也没有一样兵器会如此适合他。
只是,再没想到他会为他如此拼命,既惊异于此,也感动于此。
经此生死一交,二人便是过命的交情。
李寻欢醒来,并不算太晚,午后的秋风,温柔如水,清凉如冰。
楚留香正看着他,看他醒来,朝他笑了一笑。
李寻欢叹了口气,也笑起来,最起码,两个人都还活着。
楚留香道:“醒了?”
李寻欢眨了眨眼,忽然生出几分戒备来,他挑起眉,应道:“醒了。”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去端了碗来,乌黑药汁当下令李寻欢黑了脸。
楚留香笑道:“我正愁着怎么让你喝药。”
李寻欢紧皱着眉,思索一会,端过药来,一饮而尽。
楚留香满意一笑,坐了下来,道:“想来李兄已经很清醒,很冷静,那我们可否来说会话?”
李寻欢叹口气,“我有些累,可否以后再谈?”
楚留香为他话语中戒备暗笑,却依旧板着脸,沉沉道:“李兄匹夫之勇当时,何等威风,天下谁人能撄其锋?又如何事后不敢担当?”
李寻欢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君子成事,不拘小节,你我无事,岂非大好?”
楚留香瞪着他,“你又何必为我拼命?”
李寻欢道:“您难道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道:“就算救人,又何必拼命?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李寻欢沉默一会,淡淡道:“我乐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