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瞧着楚留香动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像他本是个陌生人,在瞧着另一个陌生人。
不,不,他瞧得,不过是……
楚留香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笑道:“李兄可愿为他装上眼睛?”他手里拿着又黑又圆的煤球。
李寻欢没有答话,他的思绪忽然飘远了去。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对话,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很大的雪,他一个人偷偷跑进庭院中堆雪人,他正考虑着该在什么地方嵌上这双眼睛,他多病的母亲忽然破例走入了庭园,身旁还带着个披着红氅的女孩子。
猩红的风氅,比梅花还鲜艳。
但这女孩子的脸却是苍白的,比雪更白。
红和白永远是他最喜爱的颜色,因为“白”象征纯洁,“红”象征热情。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对她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惜,几乎忍不住要去拉住她的手,免得她被寒风吹倒。
小女孩已经走了过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雪人。
“他为什么没有眼睛?”她忽然问。
“你喜不喜欢替他装上对眼睛?”
她喜欢,她点头。
他将手里那双黑亮的“眼睛”送了过去。
他第一次让别人分享了他的欢愉,从那之后,他愿意跟她分享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他忽然弯下了腰,忽然用力咳嗽起来。
他并不是非要咳嗽,他也并不是身体真的那么不好,他只不过想弯下腰去,想掩饰一些东西。
楚留香忽然大步走了过来,忽然张开手臂,要抱住他,甚至不管他咳嗽未完。
李寻欢却往后躲去,他在不自觉地拒绝楚留香。
这个怀抱落了空,楚留香有一瞬间的怔忡,却是行动快过脑子,手势不变,跟他往前一步,其强硬霸道,原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哪怕是肢体语言。
如果说对象不是李寻欢,或许楚留香便会停下手,他一向是个体贴的人,有礼貌的人,但李寻欢却不同,他固然可以对李寻欢有怜惜之情,李寻欢却根本不是柔弱的女孩子,他本便很强大,他远远比一名娇小的女孩子更能激起人的控制y_u与占有y_u。
楚留香虽然是个很伟大的人,却总是个男人,他这个拥抱本非必然,却不容拒绝。
李寻欢却断不是个任人欺凌的人,他的眼中甚至闪起了亮光,他的左手已经捏紧了手指,骈指如刀,朝楚留香手腕划去。
楚留香手掌急翻,往下一压,避过他一指,径往他手腕抓去,一招不成,李寻欢手腕一悬,骈指朝他手臂点去。
你来我往数十招,竟难分高下,楚留香固然轻功天下卓绝,李寻欢固然暗器功夫无人能敌,这掌上的小巧擒拿功夫,一时倒难分个高下。
楚留香既不愿用两手去欺他,缠斗时久,竟是不管不顾了,拼了一只手,直把人牢牢抱住。
李寻欢又如何愿伤他?指尖点上他手腕之时已经全无力道。
人已经被抱住,还能如何动作?
李寻欢任他抱着,只重重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楚留香也叹息一声,柔声道:“你可知道你这副表情让我瞧着是什么滋味?”
李寻欢没有接话。
楚留香声音更柔,“你若心中痛苦太甚,如何不愿说出来?我固然帮不到你,总好过一个人悲痛。”
李寻欢依旧没有接话。
楚留香道:“我难道还没有为你分担的资格么?”
他有没有,他自己不知道么?
你道李寻欢先前为何躲他?
无论如何,林诗音都是李寻欢心中最神圣最宝贵的所在,他怎么忍心让任何
人来抢占哪怕一点点她该有的位置?
李寻欢忽然颤抖起来,他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楚留香却忽然不再问了。
他还需要问什么呢?他固然不清楚李寻欢的痛苦,却难道体会不出他的悲痛?李寻欢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的痛苦,难道楚留香便会么?
无论是他,还是他,都十分明白一个道理。
欢乐,是可以与人共享的,欢乐就像是个聚宝盆,你分给别人的越多,自己所得的也越多。
痛苦也一样。
你若想要别人来分担你的痛苦,反而会痛苦得更深。
天知道,在那一霎那,在楚留香温柔声音中,李寻欢竟然起了诉诸于他所有的念头,这该死的念头,愚蠢的念头呵,也幸好,楚留香是个太体贴的人。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禁忌是不能碰的。
李寻欢原不是这么软弱的人,他的强大无人能敌,他的脆弱无懈可击。
可他实在不该遇着楚留香,实在不该一时大意被他趁虚而入,更实在不该放纵了自己在他乡梦中流连。
人的天xi_ng有许许多多的不齿之处,人总有惰xi_ng,总爱生逃避心思,但一旦生了软弱,便实在太危险,便是无可奈何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楚留香的柔情融化了他,松弛了他心中的防线,他得到的快乐固然很多,他心中的痛苦却也失却堤防,决堤而出。
这种软弱,是致命的,李寻欢呵,小心了呀。
此事就此揭过,二人齐齐动手为雪人装了眼睛,回转房中,推开窗户,搬了卧榻来窗前,既赏雪,更谈情。
楚留香说起从前趣事,竟不知为何转到了水母yin姬身上。
李寻欢叹息一声,“能以女子之身达到那般修为,实属不易,此消而彼长,正所谓天道不欺人,可惜倒又是一桩孽缘。”
楚留香回想当时情景,也叹息一声,“过刚易折,盛极而衰,本是常理,奈何身为肉身,如何能脱情感羁绊?”顿了顿,却又笑道,“你所未见,yin姬长相异于众人,雄娘子的相貌更是无人可及。”
李寻欢笑道:“比之上官昱何如?”
楚留香摇头,“雄娘子虽是相貌姣好,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上官昱徒有相貌,却少生气,难于比较。”
李寻欢低头思索一会,却开口调笑,“便只相貌,我便相去上官昱远矣,如何得幸令你垂青?”
楚留香哈哈大笑,低头与他厮磨,“我难道是注重相貌之人?再者说,李郎相貌如何,你自不知么?我虽对李郎不甚了解,小李风流一词总是听过……”
李寻欢低笑,“如何敢比香帅夜留香,风流暗销魂?”
话语减消。
忽有脚步声起。
若非积雪厚重,也听不得如此清楚,正因积雪厚重,二人只探了头往外瞧去,竟没有起身的意思。
正有一人踏进院落来,本是往正厅而来,中途瞧见雪人,竟怔怔站住了。
却是上官昱。
说到上官昱,也当真一方趣谈。
若按他说法,夺回上官家产业,不费吹灰之力,杀掉黄北静,也不必他动手,除却李寻欢手里那莫名物事,该有的,他都全了,却也不见多一分欢喜,镇日里锁了眉头,郁郁不乐。
有趣的是,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不多日前还在威胁李寻欢,还讨厌李寻欢讨厌的不得了,似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