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叠的死人之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保住了它的完整,连七魄都还没有来得及从身体中散开。
本仙努力了一把,咬了咬牙,屏住气,又猛地往上一挣,头顶沉重的压力翻落下去,露出一个狭小的缺口来。本仙从那缺口中探出手去,咬紧牙关,拼命地从死人身子下面爬出来。
顾不得先检查自己,本仙跌跌撞撞地往狐狸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身上原先穿着的亵衣,将它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奔到狐狸旁边,小心地将它抱起来。探手入怀的时候,一个小瓷瓶咕噜噜掉了出来。本仙将它捡起来打开闻了闻,是药草的清香,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整瓶往狐狸的伤口倒上去,轻轻地抹开,又用撕开的布条将伤口一圈一圈缠住,尽量不让伤口再涌出血来。
也许包扎的时候手劲大了点,将狐狸弄疼了,它又用熟悉的愤怒指控的眼神看过来,并且毫不客气地咬了本仙的手指一口作为抗议。只是它那谴责的眼神十分涣散,下口也咬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用牙齿轻轻地含了本仙手指一下。
本仙又想笑,又心酸得想要落泪。
好不容易将狐狸潦草地包完了,本仙将它抱着,正在举目四望,找寻要从哪里离开,远远地却看到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那队人马所骑马匹神骏非常,顷刻便到了眼前。一片荒凉中,想必是早就看到了突兀站在战场中的本仙。既是如此,本仙也不再逃,只是站在原处,脑中飞速地计算应对的方法。
为首那匹骑士直冲着本仙飞奔而来,一点勒马的意思也没有。本仙立刻便要转身闪避,才后退一步,便绊上了一截枪杆,扑通向后摔倒在地。那骑士一勒马缰,汗血宝马前蹄直立,长声嘶鸣着站立起来。
本仙坐在地上,抱紧了狐狸,抬眼看去。马上的人正逆着光,身形挺拔,年轻英俊的脸庞被阳光勾勒出刀削一般的轮廓。他居高临下睥睨本仙,眉间飞扬跋扈。一身战装打扮,披风随着勒马的动作迎风展开,竟是明黄色的,隐约能看到其上绣着的龙纹。
汗血宝马前蹄扑通落地,扬起一片尘土,离本仙只有一步远的距离。马上的人松开紧勒的马缰,端详了本仙一会儿,露出一个轻佻又充满戾气的笑容来。
他说:“监军既然没战死,就跟着孤回宫吧。”
本仙站在原地,有些傻愣地看着那人便要掉转马头离去,一时不太清楚事态的发展情况。他的随从里有个骑士跳下马来,将马牵到本仙面前。这是要本仙自己骑,还是与他共骑?这被称作“监军”的原主儿,到底会不会骑马,又是个什么身份?
本仙正不知如何是好,那牵着马的骑士在自称“孤”的男人看不到的地方瞪了本仙一眼,眼中的鄙夷与冷厉生生让本仙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他语气倒是很恭敬:“——怎么了,郭公公?”
本仙直愣愣地看着这人,然后两眼一翻,扑通晕了过去。
☆、第十三节
最近本仙晕过去的次数有些多。这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屋子不大,摆设也都很简陋。下床走了几步,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轻微地“吱”了一声。本仙低头看看,是被裹得和布团也似、扔在墙角自生自灭的狐狸。
那些人也把它捡回来了,还给它疗了伤。无论如何,本仙是应该感激那些骑士的。虽然他们也许对本仙这个身体只有鄙夷与憎恨。
想到本仙现在的这个被人叫做“郭公公”的身体,又自己Mo了Mo确认了一下。真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个老太监推门进来,见本仙站在屋子正中,不易察觉地愣了愣,随即便面色如常道:“既然醒了,便随咱家去见王吧。”
本仙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这原本姓郭的公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去了战场当监军,为什么没受伤;那场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自称“孤”的应该就是“王”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等等等等。这老太监看样子约莫是认识这个郭公公的,只是
大概是在宫中时日长久,深谙生存之道,只在前面带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老太监将本仙带到一座大殿前,恭敬地禀了一声:“王,郭禄喜带到了。”便退了下去。本仙瞧了瞧那高耸的殿门,一边在心里忧郁地回味着自己的新名字,一边踏了进去。
那自称“孤”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案前,即使本仙进来也没有抬头的意思。本仙琢磨着,自己现在既然只是个太监,那也就是个奴婢,自然是应该乖乖站着服侍的,没有反让“王”照顾的道理,便自动自觉地往那男人身后一站,装起花瓶来。
装了一会儿,那男人抬起头来,瞧见本仙,嗤笑一声:“去了趟战场,回来倒是人模狗样的了。”
如今近了看,他容貌实在是不错,即使比不上天庭诸仙,却也是难得的英俊。若说紫曜是万年寒冰,他便是飞沙打磨出来的沙漠石壁。只是他眼角戾纹太深,眼中血色太重,让人看一眼便想离他越远越好,根本生不出旁的心思。
本仙眼观鼻鼻观心,当他是块会说话的石头,含混地支吾了一声便深深地埋下头去。突然听得面前风声,来不及抬头,一个沉重的东西便砸上了脑袋。本仙如今凡身肉体,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往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伸手捂住额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汩汩流了出来,很快便糊住了一边眼睛。
睁开的那边眼睛,瞧见面前的人轻描淡写地擦了擦手,好像砸得本仙头破血流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本仙脚边摔着原本放在他手边的那只沉重的黄铜镇纸,上面还沾着鲜血。男人懒洋洋道:“就是个死人也该知道回孤一句话。孤看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只是话语里自然而然流露的暴戾让本仙知道他绝不是开玩笑而已。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仙想通这一点,便迅速起身跪好,深深叩首下去,并且非常配合地在声音里加上了害怕的颤音:“王,奴婢再不敢了!”
头顶的声音哼了一声。本仙一动不动的跪着,看着自己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在膝前落成了一洼红色潭水。终于听得上首的人道:“看在你死里逃生的份上,先给孤去藏书阁扫一个月地再回来吧。”
本仙跪着谢了恩,任由额头的血顺着衣领染红半片前襟,倒退着出了殿门。门口有小太监领着本仙往回走,一路本仙一直顶着一头的血低垂着头,却能感觉到不时追随而来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回了屋里,不多时有个医仆过来给本仙包扎了额头。本仙念起狐狸,又翻箱倒柜找了点碎银,央他将狐狸也看了看。狐狸仍旧昏迷着,医仆给它换了药,重新裹成布团也似,又留了些伤药。本仙送医仆出了门,给狐狸喂了点清水,见它昏得沉沉,便自觉地出门找藏书阁去了。
藏书阁很大,灰尘很厚。
一边拄着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地挥着,本仙一边想着心事。
那时刚落在凡间,狐狸奄奄一息,根本没有时间想旁的事。如今细细回想起来,本仙与狐狸掉下来这整桩事情里,都透着诡异。
从紫曜的下凡案牒却直接打开了落星盘将本仙抛了下来,到北冥的一众人将马车停在路边去喝百谷浆让本仙与狐狸顺利逃脱,到他们非要亲自将箱子里的东西搬空又把箱子带出府,到那个偏偏挑在紫曜不在府上的时候来送案牒的面生又啰嗦的小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