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才感觉到身上无处不是伤口,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衣服上沾着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刚才砍杀了的别人的。
苏景白握着剑慢慢走过来,也倚着本仙坐下。他身上也满是血,黑底金龙的礼服被割得狼狈不堪,因为染了血颜色更深。本仙偏过头看他,笑了笑:“啧,可惜早晨费了那么大力气帮你收拾的仪容。”
他定定地看着本仙,笑了笑:“是可惜了。”但笑意却没办法透到眼睛里。本仙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他的眸子这么黝黑深沉,像要把本仙整个地装到他眼睛里。
他轻轻拉起本仙的手放在他自己手里,两双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都满是鲜血:“清微,对不起……我原本不想让你沾上血的。”
本仙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又犯傻。”
他笑了笑,眸子里定定的全是本仙的身影。然后,他慢慢地倾过身来。
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被挡住,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夹杂着血腥的味道。黝黑的眸子到了极近的地方才闭上,长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轻轻地颤着。温热的唇慢慢地蜻蜓点水一般停留在本仙嘴角。
本仙闭上眼,与他的唇静静相接。
时间像停滞了一般,又像是已经地老天荒。久未有王居住的宫殿里,无数细小的轻尘在阳光里无声无息地飞舞,又落在地上还未凝固的斑驳血迹上。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已经消失了。在静谧中,只有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隐约传来。
那脚步声训练有素,像是只有一个人发出来的一般。在殿外停下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本仙睁开眼,忽而一把推开苏景白,转头呸地一口吐在地上。一个红色的药丸滴溜溜地打着转,一直滚到了远处的角落里。
苏景白一把握紧了本仙的手,嘴唇开合两次,终于发出声音,犹自不死心解释:“那个,你听我说,我都安排好了……床下的密道就通往城外,他们现在主力在宫里,城外守卫必定要松懈一点,只要你出了城,走得远远的……我,我是怕你不同意才喂你……”
他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本仙用食指抵在他唇上,叹了一口气:“你也要让我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眼前吗。”
苏景白深深地看着本仙。长久的沉寂之后,终于释然一笑。
他用剑撑着地面起身,然后微弯了腰将本仙也从地上拉起来。交握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他拉着本仙,慢慢一步一步地往殿门走去。打开沉重的铜锁,将门闩推到一边,又后退一步,缓缓拉开沉重的大门。
早晨的阳光一瞬间倾泻进来,洒满了整个大殿。殿外的台阶下,整齐划一的队伍静默无声,写着“元”字的大旗在晨风中飘拂。
在最高的那阶平台上,殿门外,站着一个戎装英挺的人,熟悉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逆光的眼睛黑得如同万年的深渊。
苏景白与本仙并肩站着,微微一笑:“你来了。”
☆、第四十节
元归立在那里,不悲不喜。
仍旧是当年的面容,却已经再也不是曾与本仙和苏景白一同相处过的那个淡然镇定的元福,也不再是本仙与紫曜一起见过的轩辕山里的那个心机深沉的乱民首领。
他如今是天下十二路义军的总帅,是注定要亲手结束这一个王朝的人。
泛着金属光泽的坚硬戎装穿在他身上,像是生来就该如此一般。他看着本仙与苏景白,眼中平静至极,既没有故人重逢的熟络,也没有仇人相见的痛恨,就像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两个初次见面、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景白笑了笑:“是你动手,还是要孤自己动手?”
他满身是血与伤,一手握着本仙的手,另一手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柄剑倒持着递了出去,镇定从容。
元归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既不说话,也不伸手去接那柄剑。除了旌旗在风中猎猎飞舞的声音,站满了戎装士
兵的殿前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苏景白于是叹了一口气,将剑收了回来:“看来,是要孤自己动手了。”
元归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按上身侧的剑柄,慢慢地将那柄剑□,挥到身侧,剑尖指地。然后他重新抬头,直直地看过来。
逆着早晨的阳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本仙却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要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的意思。
他允许这个王朝末任的暴戾好战的王,景白,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死去。
本仙握着苏景白的手微微一紧,想要抬头告诉苏景白,却听得身旁的人已经了然地轻笑起来:“多谢你给孤留这样的体面。不过,孤倒是想以另外一种方式结束,怕是要对不住你的好意。”
他忽而松开了一直牵着本仙的手,向侧退了一步,空出了一段距离。那柄刚刚收回来的剑,倒持着递到本仙眼前。
半侧脸在阳光下,苏景白脸上的微笑是本仙从未见过的平静和美丽。微微弯起的深深的眼眸中,不用开口话语便能够传达:
“——清微,让我死在你手里吧。”
本仙默默地注视着他,许是方才打斗中额头的血糊住了眼睛,视线里的苏景白竟然有些微微模糊。然终于,眼中的影像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眼前那柄倒持着的剑,坚定地举着,稳稳没有一丝颤动。
本仙缓缓抬手握住了剑柄。苏景白微笑着松开了手,看着本仙持着剑,慢慢抬手上移,最终剑尖顶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定定地看着本仙,就像方才在殿中依偎时一样,仿佛那双眼睛里从最开始到最后,都只盛得下本仙一个人的影子。脸上的微笑温暖和煦,就像他面对的不是抵在心口的剑尖,而是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他开口,却是对着一旁的的元归说的:
“孤死之后,你可斩下孤的头颅。只请你不要为难郭禄喜,就算不肯放他生路,也不要让他死前受苦痛。——元统帅,孤只请你这一件事,可否?”
“……可。”
苏景白不再说话,微笑着阖上了眼。
本仙持剑抵在他心口,深深地看着他,想有一把刻刀将他的模样一刀一刀带着血刻在心里。他脸庞的轮廓依然分明,如同本仙当年在荒凉的战场上初见另外那个景白时一般,如同飞沙打磨出来的沙漠石壁。然那时的戾气早已从眼角眉梢褪去,阳光里,连他的面容都一并渐渐模糊,只剩下眼角眉梢温柔的笑意,刺得眼睛生涩难忍。
从今往后,再不得见。
旌旗声猎猎作响,那把剑却始终停留在他X_io_ng口,无法前进一寸。
终于,苏景白重新睁开了眼,看了本仙一会儿,忽而轻笑出声。下一刻,他猛地握住本仙持剑的手,一步上前,然后松开手,紧紧地抱住了本仙。
那把剑就随着他的脚步,直直地贯穿了他的X_io_ng膛。
眼前的阳光被完全遮住,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几乎叫人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抱着自己的手臂那样紧,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想把两个人整个的揉在一起。
那手臂的力道,渐渐地松了下来,头颅沉重地落在左肩上。本仙松开了握着剑的手,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温热的身体慢慢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