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把楚儿送走。
这是他求之不得的,可是显然,他们的出发点不一样。
四阿哥胤禛,心肠好得有点匪夷所思。之前,他也为冒犯他的漕丁说了不止一次好话。
这样的好心,能够在皇宫里活下去吗?
“你总是这样吗?”话溜出口,叶倾歌心里微微一紧。想什么说什么,这不是他的作风。
幸好少年迷茫地追问,他一转话题,轻描淡写掩过。
他不免疑惑,自己接近少年是有目的的,那么少年愿意亲近自己又是因为什么?
仅仅是为清河酒?——他一个阿哥,要什么还不容易。
或者也另有所图?——他看着在床上毫无形象酣睡着的少年,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这种肠子不超过两个弯的人,望一下眼睛就明白在想什么。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被压抑的情感全现在脸上。他忍不住坐到床边,伸指缓缓揉开少年的眉结。
少年含糊地呜咽一声,其声沁凉如露,冰冷的指尖忽然搭住他的手背。叶倾歌忽然生出怜心,像似感应到了少年的冷意,俯身轻轻拥住他。少年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攀住了他,又漏出一声呜咽,愈加凄凉。
冷的话,还是被子比较好吧。
叶倾歌仰身要离开,却被少年搂得更紧,不留神间,居然被这个深醉不醒的人勾住脖子硬按了下去。
叶倾歌活到现在都没有如此多血液冲上脑门的经历,大脑停止运作一瞬,继而轰然炸开——他的嘴唇,正准确无误地贴在少年柔软的双唇上。
在英明睿智冷静果断的偌叶山庄庄主身上,竟然也会发生如此低级的乌龙事件!
少年浑然不觉,甚至还主动张开了嘴,舌头羞怯地引诱他。
不对劲!
叶倾歌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急着离开,居然还试探着触了下少年的舌尖,接着天雷勾地火,愈加无法放开。
真的不对劲!
酒气蒸腾了情y_u,这个试探的吻越来越缠绵深入,手也下意识地滑到x_io_ng口,然后……触到一片平坦。
叶倾歌立刻清醒了,当机立断离开令他逐渐沉迷的嘴唇。少年脸上是与情y_u无关的伤感,似乎感觉到温暖的离去,带着哭腔喊道:“不要走!”
少年醒了,他也醒了。若无其事地端去醒酒汤,若无其事地交谈,若无其事地邀约看灯,直到少年走后,他mo着尚留有余温的被褥,心下一片纷乱。
他喝醉了;
他是阿哥;
他是计划里极其重要的环节;
最关键的是,他是个男人!
叶倾歌头痛极了。
叶倾歌一直以为自己能收敛心志,喜怒不现,他也是如此自信着的。但是他看着毫不在意地从树丛里站起,一身狼狈却笑得无比欢畅的少年时,那全然轻松的笑却是控制不住地泛出来。
心头的异样,被他刻意地忽略。
少年不知那晚的意外,依旧不请自来地喝酒,滔滔不绝地胡侃,话里依旧夹着很多他不明白的新词。他静静地听着,就算回以寥寥几句,都能使少年兴致更甚。
“叶倾歌,整个正月你都在京城,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少年忽然发问。他低头不作声,想起空空荡荡的山庄、不苟言笑的二叔、猜忌深重的大哥,蓦然觉得无奈。
叶家产业遍天下,到处都有他的家,却都不是他的家。
他不习惯这种软弱的情绪,随便扯了些话来掩饰。聊了几句,少年的脸色也暗了下去,眼里是大片大片的孤凉,犹如深秋北方寂寥的天空。
何其相似的寂寞。
“你过得开心吗?”他已经愈来愈习惯在少年面前想到什么说什么,与少年相处有种不必拐弯抹角的畅快。
少年愣了愣以后,戴上惯常的笑脸面具
:“我表现得很不开心?”
他撇开视线,有些为刺痛少年而内疚。其实他一直明白的。
何其相似的压抑。
“庄主,您天天跟四阿哥在一起,莫非是想调整计划,让他帮我们拿东西?”悦灵儿极没仪度地在他房里剥花生,仰头一抛吞下。这副模样要是被她的追求者看到,还不跌了下巴。
“他不会的。”叶倾歌轻轻阖目。
“我想也是。”悦灵儿点头道,最近庄主心情不错,她就略微放肆一些,“虽然这人嘴巴坏、脑子笨,但到底是皇子,怎么会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我们。”
“你很无聊?”
“我很担心。”悦灵儿抖抖手,“您说的没错,这家伙是跟我们设想的不一样,庄里那个恐怕应付不来。”
他闭目不语,静静回想起下午。少年被人叫破了身份,惶惶然不知所措,而后又那样得意地说要“罩”他。
“罩”是什么意思?他微微笑了下,自动忽略。少年的怪词儿多了去了,听起来都挺有趣。
那般的孩子心xi_ng,却背负着成人的抑郁。深交下去,四阿哥更让人觉得有意思。
继续这样别有所图地接近让他生出愧疚,然而他后退不得。这是偌叶山庄筹划多年的计划,无路可退,亦无法终止。
“真是怪了,我在京城呆那么多年,都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神游时,悦灵儿嘀嘀咕咕地开口,“您怎么来了京城后,开始笑了?”
他陡然惊觉,立时收起表情,正色道:“有人开始动若耶山庄了?”
“是雷锐串通了太子。”悦灵儿轻蔑地说,“雷锐果然发疯了,不过,也只能动我们到这一步罢了。”
“二品以上非太子派的官员拉拢了多少?”
悦灵儿嫣然一笑:“足够敲边鼓了。”
“那就让雷锐看看,不是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就能撼动我偌叶山庄的。”叶倾歌冷笑一声,“时间太长了,他似乎都忘了,这张盟主的宝座是谁让出来的。”
悦灵儿犹豫着质疑:“如此暴露醉风居好么?”
“空壳而已,丢了也没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提起清河酒轻轻嗅。
再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酒楼,也不过是为了见少年而搭的舞台。
故意放出的诱饵果然引来了太子的大批人马。叶倾歌冷眼看着混乱的场面,漠然承受着太子另有所指的冰冷目光。
当朝太子确实x_io_ng有经纬身带霸气,可惜太过锋芒毕露,终不是成大业的理想之人。无中生有的罪名在他看来不过一场注定落幕的闹剧,设计好的一切,却因一声“滚开”而扭转了方向。
素来懒散的四阿哥,竟傲然挡到他身前,不惜当着百来人的面与太子对峙。
看着少年护在自己身前的坚决背影,他的心仿佛被刺开一个小口,什么东西酥酥麻麻地爬遍全身。
他知道,四阿哥的心肠又直又软。
他也知道,四阿哥对太子有着刻意的讨好和忍让。
挡在前面的少年在想什么呢?为了那一句“知己”,为了那一句“我罩你”吗?
为了他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他不禁为少年的天真担忧,又为少年的天真软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