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后,我没有按字条上的指示与嘎里会合,抬头辨了下北极星的方向,一路往北而去。天亮后我跑到小镇上,当了锦袍换布衣,卖了青骢换黄牝,随便补给了下,继续漫无目的地上路。
怕再被什么人抓回去,我专挑荒芜小路走。走得越远越冷,蛮荒之地风寒更甚,我搂着马脖子一下一下打瞌睡,最后头一昏栽了下去。
救了我的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他把我背回帐篷,用热腾腾的奶茶唤醒我。少年名勒木,有一双灵动的眸子,与他奶奶相依为命。多了我后,本就显小的帐篷就更挤了,所以我能出门的时候就尽量待在野外,不跟他们争夺有限的居住空间。
勒木祖孙对我极好,从第一面起就展现出牧民特有的淳朴,勒木更是在我吃饱能下床后牵来牧马要送我回去。我比手画脚告诉他们我无处可去,生活本就窘困的他们居然连犹豫都没有就接纳了我这个基本吃白食的外人。
勒木是蒙古人,为昭乌达盟主照料不便冬季赶牧的老弱孕羊群。每天我跟着他去羊圈看他忙活,高兴了吼几句荒腔走板的《苏武牧羊》,勒木听得兴起也会回我一曲牧歌,歌声清亮高昂。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乐在其中,最麻烦的是语言不通。一起生活了这么些日子,我只学会他们几个最简单的词语,勒木也仅仅学会了“吃、睡、回”几个字,就连我的名字也被他怪腔怪调叫成了“朕”,听起来特别搞笑。
是的,我说我叫应真。不是胤禛,也不再是雷思仁。
“勒木,这儿的天蓝得真漂亮,空气也好,没大气污染,也没那股子yin谋味,在我以前生活的世界是怎么也闻不到的。”我闭着眼懒懒说,“说起来,我穿来都快九年了呢……”
勒木当然听不懂我的话,但我的话匣子既然打开,一时半会也不准备关上:“穿来这么久,我都没怎么想过家,很没良心,是吧?不过除了奶奶,我也没什么人好想的。妈妈一生下我就跟爸爸离婚了,爸爸把我扔给奶奶带,到了7岁就把我塞进管吃管住的文武学校,去迎娶他的第二春。一群小孩子关在一块,要想不被欺负就只有把拳头弄硬,所以我练功练得特别起劲,结果就这么一路保送着上了本校高中。”
“那时觉得自己很牛x,现在想来多可笑,拳头再硬功夫再好,大学又不靠这个进,落榜是理所当然的啦,只是觉得辜负了奶奶,没脸回家见她……结果……结果就再也见不到了……勒木,我很喜欢你奶奶,真的……”
“看穿越小说时看到主角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多希望自己也能穿一把,改变下不喜欢的人生。没想到穿是穿了,穿得比之前还不如,打从穿来就没省心过!你说我彩票连五块钱都中不到,怎么一穿就中了个头奖呢?”
勒木早习惯了我叽里咕噜啰嗦一堆他不懂的话,静静忙他的事。我无聊地蹲一边看他梳毛喂草:“现在想来,能被选中穿越的人总有特别的地方,要么身怀绝技能歌善舞,要么唐诗宋词随手拈来,要么孙子兵法烂熟于心,要么就跟我一样,就算突然消失也没人关心在乎。”
勒木抽空朝我露个傻乎乎的笑脸。我闷闷地回他一个笑,轻声说:“我想回家……”
这句他好像听懂了,仔细梳理完母羊的毛,站起身朝我伸手:“真,回。”
大中午的就回?我指指天上太阳,惊讶地比划。
他咧嘴一笑,拉起我就走。
我们走的不是回去那条路。勒木蹦蹦跳跳地,像极现代那些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微微笑着看他,视线晃开去,暗暗叹息一声。
我有多久没看到像孩子的孩子了?
勒木左一拐,右一拐,没走多少路,眼前豁然开朗,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这片冰上一根杂草都没有,如此大方袒露着美丽,阳光暖暖铺陈冰上,到处折sh_e起细小的光芒,璀璨迷人。
“这是?”
勒木笑嘻嘻地比了一个流水的手势。我恍然大悟:哦,是个结冰的湖,
难怪这么平整。
第一次见到冻得那么结实的湖,我好奇地走近,想试试是不是真能湖上滑冰。勒木突然拉住我,脸色严肃地摇摇头,指指湖面,做一个劈开的动作。
会裂?我拉紧衣服抵御呼呼卷上身的凛冽寒风,怀疑地看冰层。勒木又拉起我,沿着一条我看不见的路线行走在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不知什么时候藏好的石头猛击冰面,砸出一个窟窿。一股水流猛然窜起,带出一个黑东西,那东西啪嗒掉在冰上,虚弱地动了几下。
这是一条鱼。
勒木高兴地抓住鱼丢给我,又依样砸了几条出来,然后回到岸上就地烤着吃。他手艺很好,只加简单调料的鱼也烤得口齿留香。我灿笑着对勒木连连点头,品味这半个多月来难得吃到的河鲜,一边望着无垠远空,心里一如这触目可见的冰面,一片明净。
前世的孤独无奈,今世的提心吊胆,挥之不去的悲伤烦郁,在这里竟都不可思议地平复了。
难怪,从古到今的人们都向往边塞纯净之地。
勒木蓦地来推我,示意我看灰起来的天,包起没吃完的鱼,蹦蹦跳跳地回程。临近帐篷,勒木忽然大叫一声跑起来,我怔了怔跟着他跑,接着便看到勒木的奶奶倒在帐篷口。
勒木慌张地不停喊,我摇摇他,指了下里面,跟他一起把奶奶抬到床上。勒木激动地说了一大堆,我无奈地耸耸肩,他指外面,再指奶奶,最后做了个跑的动作。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比划给他看我会照顾好奶奶。
勒木很快找来蒙古大夫给奶奶看病。大夫走后,我自觉抱起一堆草药出帐篷生火。
等一切安稳下来,勒木苦着脸坐在我身边,低头刨地。我拍拍他的肩,展一个确定无疑的笑容,朝他竖起大拇指。
勒木舒开眉头,学我的样子,慢慢竖起拇指。
真是奇怪,当语言无用后,简单的肢体动作一样能表达那么多意思。就如浮华过后,清贫的日子更能体会出生活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勒木微笑了没多久,又愁眉苦脸地望着羊圈方向发呆。我明白他的担心,比划道,我帮他。
看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我跟母羊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谁眼里的警惕都没少下去。
“我说,美女羊妈妈,”我吞下口水,勉强打破僵局,“都半个多月了,就算我没跟你打过招呼,你也不至于完全不认识我吧?”
母羊眨眼,疑似鄙视地瞪我。
“勒木要照顾他奶奶,这两天换我来。放心,我不会拿你做涮羊肉的,你现在是一尸两命,罪过罪过。”我说着,慢慢伸出手去mo母羊的头顶。
母羊偏开头,没拒绝。
“对,你当妈妈了,心平气和的胎教才好。”我小心翼翼越过它往里面的食槽加草料。
做完这些看似很容易的活,我擦擦汗,走到昨天的冰湖边休息。今天的天气仍然很好,昨晚上照料勒木奶奶折腾了一夜,我正准备补眠,忽然一阵yin风吹过,冻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漫不经心地睁眼换个方向继续睡,眼神一飘,全身的毛发都几乎竖起来。
眼前一丈远处,半空漂浮着一个半臂长的小人,袒x_io_ng露怀经典葫芦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