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瑶抱着珐琅描喜鹊登梅手炉,穿了件家常的半旧摇花素紫色缎袄,懒懒地靠在迎枕上,嘟着嘴很不高兴的样子。
林氏正在旁边堂屋里听人回事,余光瞟到女儿嫩生生的小手捻了一把小米,撒气般投到窗外那片已经枯败的花圃里,然后就有扑棱棱的一群家雀落了来争食,叽叽喳喳地吵得人头疼。
于是金瑶的脸就更黑了。
林氏太阳穴,挥手叫管事的婆子们都退了下去,才绕到次间上了暖炕,接过大丫鬟手里的茶吃了一口,方问道:“这是怎么了?几日里都没精打采的,今儿索性连学都不上了!”
她极重保养,所以虽然已生过孩子,皮肤声音都还如少女时一般,不,也许比她少女时要更好些,毕竟那时候她家境贫寒,总免不了要劳作,手就难免粗糙。
可如今她十指纤纤、肤白柔|滑,若不去注意她掌心的茧,几乎就同大家闺秀的手一样。
可是,到底还多了那么些,大家闺秀永远也不会有的茧子。真令人如鲠在喉般。
金瑶盯着林氏手里的那只青花瓷被子,想着楚临家上学时用的都是一套玲珑瓷的茶具,在那么薄的瓷杯上还要镂刻出几乎可以透光的花纹来,那么那么好看的瓷器,是她平生仅见的。
据说,金环用的东西,比起楚临家这个侯府正经的七爷,也只好不次的。
拧着头看了一圈自家的屋子,原先也许还不觉得如何,可如今越发长大,心思也重了,只觉得哪里都不够好!
林氏见她脸色发青,心里也是急了起来,她如今就这么一个女儿,再如何保养,却还是没有怀上第二胎,好在老爷最疼瑶儿,就是比起金珵也是不差的。
“究竟怎么了?快和母亲说说!”林氏去够她的手,冰冰的骇人,她忙忙道:“可是身体真的不适?还是心里有事,可别憋着,讲出来就好了!”
金瑶将东西啪地丢到地上,手炉应声而碎,林氏只觉得心疼,要知道,在金府,瑶二姑娘用的东西几乎都是最好的。
只是此时也顾不得这个,金瑶红着眼眶,眼中隐隐有怒有恨,让林氏心惊不已。
“为何要叫我去那个什么楚家族学念书?”金瑶死死地咬了咬唇,又狠狠道:“同样的姐妹,一个就是楚家狄家人的宝贝,另一个什么都不是,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话。”
想着这一年多,她几次试着同狄十嫣那三个人交好,却总是碰壁,楚临家和狄十嫣对自己好像有着深深的敌意,狄佰寒是很温和,可温和中透着的疏离,更是让人心冷。
林氏大吃一惊,她一直听金珵说,他们同金环相处的不错,楚家、狄家人待他们也友好的,更别说在楚氏族学念书的其他王公大臣家的孩子了,个个都很客气。
因着女儿家矜贵,林氏从来不说叫金瑶去巴结她姨母那一家子楚,而且这些年来,金环虽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远着裴氏,毕竟她们日日相处着,真成仇人也很难。但对着自己,那丫头每每也能亲亲热热地叫出一声‘娘亲’来,没有一点怨怼的样子。
所以林氏一直以为金环作为姐姐,自然会好好提拔照顾着妹妹的。就像对金珵那样。
林氏想着这么久了,难不成是女儿太心里要强,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可是又看了一眼隐隐已经被她和金劭云宠坏了的金瑶,她不由道:“难道不是你和金环使性子惹了她不快?”
金瑶有些心虚,她从来不喜欢那个所谓的亲姐姐,凭什么是金环住在侯府?明明自己才是父母最宠爱的孩子,可所有最好的都只有金环才能享受的到。
金瑶只觉得从她开始记事起,就很讨厌那个金环!
看她这副样子,林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里不由有些后悔,这么些年来,总是怕这孩子同她那姐姐有了些‘骨肉亲情’,就如金珵那般,所以没少灌输些她们两姐妹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相处再好也要防着人心隔肚皮,生怕家里的三个孩子都‘一条心’去了,让自己难办。
可也没想到,金瑶的反骨会这么厉害……
“瑶儿,那个可是你亲姐姐……”林氏声音干涩,在看到金瑶那绝对不可妥协的目光时,她就知道,一切已经不可改变了。
林氏不知道的是,金瑶对金环最恨之处,源于嫉妒。这是让她最无能为力的事,侯府那样的富贵,他们夫妻就是再疼女儿,也弥补不了万一。
“夫人,长生街李掌柜家的来了。”吴勇家的隔着厚厚的帘子禀道。因为瑶姑娘不知为何不喜欢自己,每每对着她都很挑剔嫌弃的样子,林氏就叫她少在姑娘面前露脸。
吴勇家的撇撇嘴,心里啐道:还真把自己当个金枝玉叶了!
林氏听了,想着长生街那处铺子是前边裴氏的陪嫁,一向很妥帖,如今不年不节,也不是月底回事的时候,如何就打发人来了府里?
林氏斟酌着还是得去看看,就好言安抚了金瑶两句,见女儿还是沉着脸,心里就有些不耐烦再絮叨,索性使了金瑶的丫鬟去请了裁剪衣裳的彩绣坊,许诺再给她做两套春衫,也顾不上心疼银子,看着金瑶有些高兴了,才急急地去旁边耳房见人。
李掌柜家的叫丁秀,是林氏给李掌柜做主讨的一房平妻,对付男人很有些手段,又因为林氏抬举了她,便十分忠心,因此很得林氏看重。
此时越发近了年底,这丁秀斗篷下面竟也只是一袭很显身段的桃粉色绢裙,比起其他冬装臃肿的女子来,实在是打眼。
林氏看她婀娜、撑得鼓鼓,心里也觉得男人就该爱这么一口,只可惜自己一向是温柔小意惯了,还要将养身子努力诞下嫡子,可做不得这副轻佻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