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雪在他对面坐下,道:“我认识的花满楼不是一个会为天上繁星陨落唏嘘伤怀的人,天上流星划破夜空时,你只会怀着愉快的心情,赞叹它的美丽。所以,这颗繁星必是人间之繁星。”
花满楼感激地一笑,如春花初绽,“西门庄主知我甚深。”
有朋若此,他怎能不心怀感激,既感激朋友的理解,也感激苍天的眷顾。
西门吹雪缓缓道:“所以,我不明白。”
花满楼道:“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顾虑……
花满楼心中有些茫然,他是在顾虑什么吗?他有在顾虑什么吗?还是说,有些事,他根本不敢想……
他七岁目盲,即使他知道很多事情,却依旧没躲过成为瞎子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用了七年的时光用眼睛记住了这个世界,即使现在随意拉一个眼睛看得见的人过来,也不能比他说出更多种东方破晓之时天边色彩的变换;
他认识了满身长麻烦的陆小凤,在很多年里,陆小凤都曾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也乐意有这样一个朋友;
他拒绝了上官飞燕,却依然卷入了金鹏王朝的麻烦,除了他最终救下了石秀雪,一切都和原本的一模一样,什么都不曾改变;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的那场决战,那人,图谋皇位的打算,他不是没想过要阻止,但,这又岂是他所能阻止的……
花满楼叹息道:“虽是人间之繁星,陨落,亦是命中注定,岂是人力所能为?”
西门吹雪冷哼道:“挟泰山以超北海,是诚不能,然世间之事,又有几何是诚不能为?我竟不知,胆敢趁我闭关时在我剑室外站上两天一夜的人,会说出这等话!”
西门吹雪冷然起身,拂袖而去。
他不再多说,也不必多说,以花满楼这样的人,自然可以领会,若是不能领会,便不值得他多说。
花满楼惊愣片刻,忽而大笑,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花满楼谢过西门庄主,并向庄主赔罪。”花满楼含笑对着西门吹雪房间的方向遥遥一礼。
赔罪是必须的。能在西门吹雪参悟剑道时将他请出门外的人,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若说做不到,便是对西门吹雪的侮辱了。
合芳斋的花园并不很大,以西门吹雪的耳力,绝对能够听得清楚。
房间中半日才传出一声回答。
“不必。”西门吹雪清冷的声音中竟含着一丝暖意。
花满楼一笑,转身出门,举步向京城繁华的街道走去。
此刻,他的步伐是坚定了,他已经初步想好了计划,虽然这个计划看起来并不严密,也不一定能成功,但他眼前却充满了希望。
现在,他要去找的人是陆小凤。
十九、抽薪
陆小凤没想到他在此刻能够见到花满楼。
陆小凤最近一直在找人,找得他头都大了几倍。
西门吹雪、叶孤城、花满楼、老实和尚、司空摘星……他谁都要找,却谁都找不到,好不容易今天早上的时候在春华楼遇到了叶孤城,此刻要找的时候,偏偏又找不见了。他也听说了叶孤城在回云楼出手相助花满楼的事,但花满楼离开后,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总之,陆小凤要找的人一个个都在京城,却又一个个都藏得不见踪影,而且,就在今天下午,京城里又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好像一条连着巨大Yin谋的看不见的线,他却丝毫找不着头绪。
因此,当他看到花满楼温暖熟悉的笑容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看到了一根浮木。
不过,很快的,花满楼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就让他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什么?你让我在今晚之前帮你找到
叶孤城?”
陆小凤扭头看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犹豫着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眼前的友人,“那个,七童啊,你,你……”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天已经黑了呀?
对着花满楼佼若春花的笑容,陆小凤终究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花满楼从来不避讳自己是个瞎子,但陆小凤却不忍心出言挑明这一点,尤其是在他对着花满楼温柔明媚的笑容时。
天知道,花满楼的笑容害惨过他多少次!但陆小凤从来没在这方面长过记Xi_ng,每次都巴巴凑上去。
陆小凤心里很愧疚,只因花满楼很少请他做事,只要是花满楼请求的事,他都会尽力做到,然而这次,陆小凤却觉得力不从心。
“其实,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找叶孤城。”陆小凤道:“可是我把京城都几乎找遍了,也没见到他。”
花满楼点点头,道:“但如果说现在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他,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而且我相信,在今晚之前,你一定能得到他的消息。”
“为什么?”陆小凤很奇怪花满楼能够如此笃定,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在今晚之前找到叶孤城。
花满楼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
是陆小凤便代表着绝对的好运气,绝对的主角光环,以及,绝对的能找到叶孤城的理由。
陆小凤不说话了,他也确实没法再说什么。每当别人说‘因为你是陆小凤’的时候,他都没办法再反驳,总觉得仿佛有一根宿命的丝线将他牢牢捆住,而那丝线的另一端绑着的则是数不清的麻烦,可是,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清那根丝线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叹口气,算是接受了好友派给自己的寻人任务,道:“你最近都在哪里?西门吹雪呢?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花满楼道:“我确实和西门吹雪在一起,不过我却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不能说。”
陆小凤道:“原因也不能说?”
花满楼道:“不能说。”
陆小凤道:“可是我是你们的朋友。”
花满楼一笑:“朋友就更不能说。”
陆小凤郁闷了:“那要怎样才能说?”
花满楼笑道:“能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而且,我想西门吹雪一定更乐意亲口告诉你。”
毕竟,结婚又有孩子这种事,让当事人自己说会更有乐趣不是么?花满楼一点也不承认他是在故意吊人胃口,看某只好奇心大的小鸡难受。
陆小凤彻底被打败了,因为他知道花满楼定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了。
人们都认为花满楼很好说话,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好说话,但他说出的话却和西门吹雪一样有用,既然他说不会说,便是一定不会说,不论是谁都改变不了。
陆小凤道:“那叶孤城呢?你又为什么要找他?”
花满楼缓缓叹了口气,神色清明:“还是不能说。”
陆小凤沉吟片刻,再抬头看向花满楼时,眼中一片明锐:“七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花满楼沉默着,微微点头。
陆小凤背着手踱了几步:“是和后日的决战有关?!”
花满楼略顿一下,依旧点头。
陆小凤顿住脚步,道:“你不想让他们两个打起来。”
花满楼点头:“但是,他们一定会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