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在看守所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星期。
陆亦可每周来两次，带着一沓材料，坐在她对面，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下挖。
欧阳菁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她的精神反而比刚进来时更稳定了。那种慌慌张张的样子早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她交代得很慢，但是很仔细，每一次新的东西出现都让审讯室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供出了汉东油气集团通过壳公司向山水集团输送资金的具体路径，每一笔贷款都有对应的审批文档，每一份文档上都有经办人和审批人的签字。
刘新建只是一个信道，真正在上面签字的人，分布在汉东各大银行和国企的财务部门。有几个已经退休了，有几个还在职，有一个已经调到了外省。基本上汉东大部分银行都参与在其中，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陆亦可的笔停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人，现在还在京州？」
「在。他是京州银行的副行长，姓孙，当年和我一起经手了光明峰项目的贷款审批。
丁义珍拿来的条子，赵瑞龙签的合同，他和我一起批的。
他手里也有留底，不是银行系统里的底，是他自己偷偷记的。
他知道这笔贷款有问题，所以留了底防身。你们去找他，他应该会交出来。」
「我这几天在里面想了很多。我本来想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的，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为赵家做了这么多事，赵家给了我什么？李达康跟我离婚的时候毫不犹豫，赵立春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刘新建从五楼跳下去，赵晓慧跑到他办公室说了一句『赵书记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就信了。
我们这些人，在赵家眼里就是棋子。用完了就扔，扔不掉就灭。」
陆亦可合上笔录，站起来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吕梁正在等她，看到她出来迎上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陆亦可压低声音说：「立刻申请搜查令。京州银行孙副行长，他手里有光明峰项目贷款审批的原始记录。
另外，马上通知季检。这条线如果查实了，赵家在汉东的资金链就全断了。」
「我马上去办。」吕梁转身就往季昌明办公室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转身的瞬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就是赵立春安插在省检察院的人，之前很多消息，包括传唤赵瑞龙，抓丁义珍都是他传递出去的。
欧阳菁供出孙副行长这件事他必须立刻传出去，但他也知道陆亦可正在盯着每一个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季昌明接到消息之后立刻拨了沙瑞金的号码，把欧阳菁供出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立刻行动。搜查令让省高院特批。速度要快，手续要齐，这一次不能再让证据从我们手里溜走。」
季昌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立刻拨了省高院的号码申请特批搜查令。
然后把陆亦可叫进来，让她带人去京州银行，自己亲自带队去传唤欧阳菁供出的另外几个证人。
陆亦可问要不要通知省厅配合，季昌明想了想说不必了，这次行动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亦可带人赶到京州银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她出示了证件和搜查令，直接上了三楼副行长办公室。
孙副行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到陆亦可和身后的干警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上。
陆亦可出示了搜查令，说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对光明峰项目贷款审批的相关证据进行搜查。
孙副行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欧阳菁在里面供出我了？」
「她在里面把该说的都说了。她说你手里有留底，不是银行系统里的底，是你自己偷偷记的。
你现在交出来，算你主动配合。等我们搜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孙副行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式保险柜前，蹲下来转动密码盘。
保险柜门打开，他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光明峰项目的每一笔贷款审批记录都在里面。丁义珍当时拿来的条子，赵瑞龙签的合同，还有汉东油气那边的担保文档。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每一笔都留了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