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到书房的时候，刘子熙和田纤纤已经读了一会儿经义。
王爷读书和一般的书生肯定不一样，此刻，刘子熙正斜靠在躺椅里，田纤纤拿着论语，一边读一边做着解释。
林婉儿见他们学的认真，便不好打扰，直接在书架上拿了本典籍，静静地读了起来。
林婉儿拿的是一本唐诗选集，她随手翻了几页，便在心里不断的叹息了起来。
这书里用的都是繁体字，一行她也认不出几个，好在一些知名的语句她都算熟悉，倒也猜得出来，只是自己这好好地一个大学生，竟然真就变成文盲了……
变成文盲这还不是最郁闷的，最过分的是，这时空虽然不是历史上已知的任何朝代，但却仍有魏晋、乃至唐宋，直至元朝末期，历史才发生了诡异的改变，前世的朱元璋查无此人，让本该出现的明朝消失无踪，却变成了刘家的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李杜的诗作早就已经流传天下，林婉儿记忆中的那些唐诗、宋词、元曲几乎无一可用，便是想当个文抄公都是奢望了。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田纤纤看到林婉儿进来就眼前一亮，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频率念着论语，念完还要给王爷释意：“王爷，这句话是说：对于百姓，可以使他们按照我们的意志去做，不必让他们懂得为什么这么做。”
释义毕，田纤纤就等着刘子熙思索，她要等王爷想明白这句话，然后才能往下读，可是再抬头去看时，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婉儿盯着手里的诗集拧着眉似有不解。
“妹妹眉头深锁，可是姐姐我说的不对？”田纤纤可不管林婉儿是为的什么皱起眉毛，逮到个机会，她怎么可能不用。
刘子熙闻言睁眼，果然看到了林婉儿紧皱的眉头，也跟着皱了皱眉，却一言不发。
林婉儿一门心思都在自己是个文盲里，根本就没听田纤纤讲经，闻声抬头，吐着舌头笑了笑：“啊，姐姐，我没太听懂，您不必管我，继续念就好了。”
林婉儿避战，可田纤纤却不愿意这么放过林婉儿，不依不饶的复述了一遍，然后才问：“妹妹你这回可听懂了？”
田纤纤的语气虽然没变，可背对着王爷的嘴角上，却挂上了嘲讽的微笑，仿佛是在笑话林婉儿——你就是个文盲！
这表情就让林婉儿有点接受不了了，心里本来就不高兴，变顺嘴反问了句：“姐姐，为何不可使知之？”
田纤纤自幼便跟着家人读书，这种问题显然难不住她，她放下书本，侃侃而谈：“宋有先贤曾注：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圣人之道太过深奥，平民很难学懂，让他们知起来很麻烦，所以便不用他们知了。我这么说，妹妹可能听懂？”
小王爷挺开心，在躺椅上缓缓地点着头，不错，林婉儿这一问，让自己的思路也清晰不少。
可林婉儿却气的不行了，现在田纤纤正用着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她，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姐姐此言谬以。”林婉儿火气上来，也不想忍了：“夫子弟子三千，座下七十二贤，有教无类、不拘一格，更有言‘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如此方有‘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的赞语，姐姐说是与不是。”
林婉儿说的几近于公理，田纤纤只能点头承认，然后就听林婉儿继续说了下去：“如此人物，怎会说不好学的，便不教了？姐姐这样解读，显然与夫子的为人是冲突的，料必不是夫子真意，所以我说姐姐此言大谬。”
这几句结语一出，田纤纤就知道自己反驳不了，只是她在家里也见过父兄清谈，知道现在这局面还不算输，林婉儿要想获胜，至少也要给出一个解读。
田纤纤并不信林婉儿真的懂经义，便微微一笑，干脆反问了句：“哦？那妹妹你说何故‘不可使知之’？”
《论语》一书是前世很多学者都讨论过的，林婉儿可以说是相当的熟，当下就挺了挺腰，直接说了起来：“此句姐姐读的有误，且听我读，‘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话很好翻译，就是百姓可以，就让他们自行发展，百姓不行，就要让他们明白事理。
田纤纤听的一愣，她没想到林婉儿居然敢不用先贤的断句文法，自己就来解释了，这是种相当狂妄的行为，可还没等她开口训斥，就听到林婉儿又说了下去。
“姐姐再听，‘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么一断，这句的意思又变了，这句解释过来就是：老百姓在官府的管理下，听从官府的命令，那么不能任其发展，而是要教化万民。
这两种释义一出，田纤纤的脸就青了，这两种断句虽然在后世已经烂大街了，可在这个年代却是荡魂摄魄、发人深醒的。
不要说是田纤纤了，哪怕是她父兄也不会有这种思想深度，这根本就是一面倒的局势了，还怎么清谈？怎么辩论？
不能辩了，便只能扣大帽子，田纤纤把书往桌子上一摔：“你，你，安敢曲解圣贤之言！”
这罪名很重，林婉儿自然不会认下，她冲着刘子熙盈盈一拜：“王爷，观一木，岂能见森森之林？要理解圣人说的话，自然要看圣人一生所言所行，管中窥豹岂不可笑？再者，百家争鸣方是盛世，此句何意王爷自有判断，妾身却不敢担这曲解的罪名！”
这是把判断的全力推到了刘子熙身上，田纤纤心里咯噔就是一震——刘子熙年岁日长，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再说，刚才二女论调谁高谁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局自己竟输得如此之惨！
这时候不能让王爷说话，王爷要是开口定出了输赢，那田纤纤就再也没脸进书房了，以后见到林婉儿都要退避三舍，这可不是田纤纤能接受的。
怎么办，怎么办？田纤纤想不出办法，也没法辩驳，干脆一捂脸，哭着就跑出去了……
刘子熙正听得精彩，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他直接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想去追田纤纤，可迈出两步又觉得不妥，便这么站住了。
“婉儿你不错，你师从哪位大儒？”
林婉儿摇了摇头：“妾身不曾进学，不怕王爷笑话，刚才的诗集妾身都读不明白，还想着借王爷两卷书，识识字。”
刘子熙心下大奇：“哦？这倒有趣，那刚才的释义是何人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