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林婉儿为了让自己在王府里有个贴心人,也为了给铃铛一个安稳的生活,以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她便下意识的忽略了铃铛的出身。
可是,在这个女子‘名节’大于天的时代里,青楼出身的铃铛,确实是没有资格进王府的,这事儿弄不好铃铛就会被赶出去,甚至可能牵连到林婉儿的身上,便需要好好思索该如何应对了。
“姐姐这是在哪儿听来的谣言啊?这王府深宅里竟然也有人这么乱嚼舌头,可要好好管教才是。”林婉儿笑着岔了一句,却在心里暗暗后悔,自己行事终究还是莽撞了。
田纤纤针锋相对的挑了挑眉毛:“哦?这竟然是句谣言么?那倒是要好好查查了,此事事关铃铛姑娘的清白,要真是有人造谣污蔑,咱们姐妹一起去求王爷从重处理。”
这句话田纤纤说的暗有所指,意思便是从铃铛身上开始查。
林婉儿自然听了个明白,心就一点点的沉了下去——虽然已经过了多年,可怡情院还在,铃铛的身份一查便知,是绝对瞒不住人的,自己应该想办法给铃铛安排一条后路了。只是,这条后路又该怎样安排?
就在林婉儿思索对策的时候,铃铛帮已经插好了最后一根发簪,她款款几步,盈盈拜倒在了林婉儿的面前:“夫人恕罪,田夫人说的是事实,并非谣言,奴婢确实是青楼的出身。只是当年您年纪尚小,对这些都不记得罢了。奴婢也不是想瞒您,只是那些伤心往事,奴婢实在不想提……”
一边说着,铃铛一边就无助的哭了出来,看的林婉儿心都跟着隐隐抽痛。
铃铛心知自己这回瞒不过去,说的那些,都是为了保护林婉儿,林婉儿自然也能感受到铃铛的情谊。
这几年的日日夜夜都在林婉儿面前晃过,从铃铛离开林家的惊慌失措,到跟着林婉儿一点点安顿了下来,从泪珠到微笑,这两人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可自己,终究没能守护住那微笑……
林婉儿有些不甘,也生了几分怒火,却还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我记得你来我家中的时候,也不过我如今大小,其它的倒是记不清了。你只是命运多舛,又没有什么罪过……”
田纤纤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极的笑脸:“妹妹此言谬以!”
说这句话的时候,田纤纤的心理爽快极了——终于把林婉儿在书房里说的‘此言谬’以这四个字儿给还回去了,这就是苍天有眼、因果有报啊!
心里畅快,田纤纤的气势都更盛了几分:“古有女诫,可为人伦!妹妹你读书少,可也该听过三从四德!若你不曾修习,那姐姐我就给你好好讲讲其中的道理!女诫训四,便言四德,一曰‘贞顺’,昔日郑玄公曾有注释——贞乃节操,便要人守身如玉;顺即听从,对公婆、丈夫、乃至夫家族人都要谦恭有礼……”
这一下林婉儿脑袋都大了,前世时,她在网上就看到过群魔乱舞的妇德班,当时只觉得好笑,可没想到现在竟然有人给她补上了这一课!前世作为一个大学生,林婉儿完全听不进去三从四德这一套,并且也没有重新学习的兴趣。
林婉儿果断的打断了田纤纤的话:“哦,姐姐,这女诫是何人所书?”
看林婉儿请教自己,田纤纤得意极了,端杯喝了口茶水,摆足了架势,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这女诫自是东汉班昭所做,妹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我倒是要给你从头讲讲了……”
林婉儿没有听田纤纤废话的兴趣,果断的开口打断:“哦,原来是班昭大家!只是不知道这班昭大家比佛祖如何?”
田纤纤被这一问给说愣住了,拿经学大家比佛祖,这比的前后都不挨着,简直就是关公战秦琼,让她怎么回答?
田纤纤沉默,林婉儿却是步步紧逼,又继续问了下去:“姐姐,那班昭可曾创立宗派,流传千古?”
“不曾……”田纤纤不知道林婉儿想说什么,可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妙,却也只能咬着牙答了这两个字。
“哦,原来不曾。”林婉儿的神色开始从容起来:“那班昭大家可有万民供奉,香烛不绝?”
“也不曾……”田纤纤整个人都开始有些迷糊了……
“哦,原来也不曾,那想来班昭大家应是比不上佛祖的!”林婉儿果断地下了定论。
田纤纤只能跟着点了点头——太后信佛是出了名的,就算这屋子里没几个人,她也不敢说班昭比佛祖厉害,毕竟隔墙有耳,旁边的偏厅里肯定还有不少侍女,或许都在偷听着这里的动静呢!
“姐姐,妹妹我没什么学问,却也在寺庙里听过高僧讲法,佛祖似乎说过一句众生平等,姐姐觉得如何?”林婉儿已经开始忍不住偷笑了。
田纤纤也陪着笑脸,只是显得有些尴尬:“姐姐我不曾学过佛法,但想来高僧说的,总不会有差。”
“姐姐也这么觉得,那可真是太好了,恩,众生平等,那飞禽走兽, 虎豹狼虫便都应该是平等的,姐姐说是也不是?”
田纤纤越发的迷惑,可涉及到太后崇信的佛教,她只能继续点头。
林婉儿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那么,男女就应该是平等的,姐姐说是也不是?”
田纤纤习惯性的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林婉儿说了什么,再然后,她就彻底的傻掉了……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朱程理学,早就把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给刻在了骨子里,怎么敢附和林婉儿的歪理学说?可要是断然反驳,那不就成了反对众生平等么?那不就成了反佛祖了?太后她老人家本来就看自己不顺眼,这话要是传到她的耳朵里,肯定少不了自己的麻烦!
如今小王爷年岁渐长,这王府里也会逐渐充实起来,以后,小王爷还会死保自己么?
田纤纤不敢把一切都赌在刘子熙身上,这时候就只能沉默,一句不说。
只可惜以林婉儿的性格,却不会将此事轻轻带过,她嘴角噙满笑意,又追问了一句:“既然姐姐也觉得众生平等,男女如一,那敢问姐姐,这三从四德男人可是也要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