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年轻的时候或许是极美的,但现在她已经老了,虽然妆容精致,却也遮掩不住眼角的皱纹,但凡眼睛好使的,都不会把她看成林婉儿的姐姐,可这吹捧却是及其有效的。
“常喜啊常喜,你真没白叫这名字,这马屁被你拍的,哀家明知道是假的都忍不住欢喜。”太后用一只手捂着嘴,轻轻的笑着,身体也不住的摇晃,满头珠翠轻摆,彼此撞击,发出了悦耳的叮咚声。
花花轿子人人抬,林婉儿也赶紧接了口:“太后,常公公说的可不恰当。”
“哦?”太后收了笑容,又把目光投向了林婉儿。
“太后,您把妾身夸成了一朵花,为了顺着您,常公公当然要说妾身长得美。”林婉儿已经想好了说辞,毫不停留的说了下去:“不过,太后您,风姿卓越,出尘脱俗,一见便让人心折。您所拥有的雍荣、端庄,还有高贵与典雅,都是让妾身望尘莫及的,说妾身和您像,是对妾身的夸赞和褒奖,却也是对您的亵渎。”
不管林婉儿有多大的胆子,可她见太后也是头一遭,更何况她有事相求,为了不露怯,便不知不觉的就用上了‘大明宫词’那部电视剧里的说话腔调。
然而电视就是电视,生活中可没有人会把这种华丽的腔调当做日常的一部分。
太后听了眉毛一挑,又把视线放回了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虽然夸的更狠,赞美的更有腔调,却没有让太后转变对她的看法,太后缓缓的收了笑容,又换回了慈祥的模样:“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的,以前都读过什么书啊?”
“妾身学问差,从前没读过什么书,最近还是王爷在教我学诗。”
“哦?都读了什么诗?说来听听?”
《大明宫词》里面的宫廷范自有种独特的魅力,太后虽然觉得她的腔调有些怪异,却也多少有了点好奇,想要往下探究,而这也正是林婉儿的目的。
“嗯,”林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装作沉思,先转了两圈:“这座青山空旷本不起眼,可山上却有龙泉古刹,妾身便想起了一句‘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林婉儿对诗词没有当代文人那么熟悉,这是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一句,说完了她就目光灼灼的看着太后,等着太后的反应。
然而,事实证明,太后并不懂林婉儿的眼神,对她的直视,只当做是不懂规矩罢了。
太后当然知道林婉儿吟诵的是诗仙李白的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也知道下两句就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听了林婉儿的诗,太后是真迷糊了——这两句诗若是她有意而发,那她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若只是生记硬背了这两句拿来献宝,似乎又不像是她这种有心机的女子能做出来的事儿。
太后引用诗经只是在恐吓林婉儿,是在告诉林婉儿,你得懂事儿,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我灭了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献宝姑娘进王府的故事已经传开了,要是现在就处置了她,算是怎么回事儿啊?民间会怎么猜测?皇室又会丢多大的脸?这都是太后不想面对的问题,所以这仅仅是单纯的恐吓,完全没有付诸实践的可能。
反看林婉儿的回答,她直接就一句‘我不愿意伺候你们’怼了回来。
这让太后很恼火,甚至觉得林婉儿有些不识抬举了,可林婉儿这话不是明着说的,她也只是猜测,有再多的不满也不便发作。
太后僵硬的笑着:“哦,这也算是名山,李太白的诗用在这里果然恰当。”
这是虚言应付,还是在夸自己说的好?林婉儿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继续剖白心计:“妾身向来喜欢诗仙的大作,尤爱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真是有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完的倜傥!”
林婉儿借着前半句表达着自己很愿意离开王府,可太后却连假笑都快坚持不住了,太后很确定了,面前这个黄毛丫头就是在和自己叫板呢!
‘这是最简单的激将法,我绝对不会中计!’太后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过了半天才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嗯,诗仙大作流传千古,世人皆爱呀。不过他一生求官而不得,才有了这样的心情,写下这样的诗句。想来,若他得了官,一时欢喜的紧,也许会有更美好务实的诗词问世也未可知。”
然后她再也不给林婉儿说话的机会,转头看向了常喜:“扶哀家起来,咱们活动活动,一会儿也好登山。”
等常喜的手搭上了太后的袖子,她才对着林婉儿笑了笑:“你也走乏了,便不必陪着哀家了,在这里吃点果子,缓缓精神吧。”
林婉儿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抱着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留在了原地。
案几上的瓜果种类很多,林婉儿正好爬山出了不少汗,作为一个即将离开王府的‘弃妇’,她当然不用再管‘婆婆’得想法,在宫女们差异的目光下,毫不客气的胡吃海塞起来……
一碟小西瓜,最适合用来补水,轻松干掉~!一串西域贡上来的玛瑙葡萄,这年月可不常见,努力干掉~!暖阁里种植的反季草莓,又大又甜,玩命干掉~!
一旁的宫女都看傻了,这位王府夫人不会是饿死鬼投胎吧?哪儿有这么能吃的贵人呀!
在不远处散步的太后也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看到这一幕也有点发傻,过了半天才抬了抬下吧:“常喜,你说,这个林氏到底是天真烂漫,还是心机深沉?”
为了皇室的机密,太监一般都选些没读过书的,常喜自然也不例外,他根本就没听懂刚才的唇枪舌剑,心态还停留在太后觉得林婉儿不错的时候,现在听了这句问话,心里就是一颤——太后岁数大了,越来越喜怒无常,也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不过太后问话,他也不能不答,搀扶着太后的手臂,常喜露出了谦卑的笑容:“太后,您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看不破,不管是好是坏,太后定能分的清楚。奴才没这份本事,可不敢胡说。”
太后本来就没想在常喜这里得到答案,根本就没听常喜在说什么,只是深深吸气,仔细凝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