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离京城实在太近了，昨天魏进忠向皇帝交差时并没多说，只是按照太后的意思回禀了几句，皇帝当时没什么反应，可心里终究不好受。
皇帝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他不可能看不出事实的真相，这就是母亲对弟弟的回护——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而这种没有底线的保护也在一次次的挑战着皇帝的忍耐，让他对自己的亲弟弟越来越不满。
夕阳西落，血染红霞。
皇帝眺望着遥远的天边，想象着母亲和弟弟在一起，或许正在说笑，或许正在用餐，或许正对着一尊菩萨参拜……
这一切的想象，都让皇帝的心里越来越难受了起来。
他觉得很苦闷，甚至怨恨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恨母亲偏心，只知道疼爱幼子，却不肯把这些关心和回护放在自己身上；他恨母亲不懂自己的苦，不理解自己的难处，他想做一位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黎民的好皇帝，而他现在已经亲政数年，却还没有子嗣、大位不稳，朝臣们也经常以此为借口劝他多陪后宫嫔妃，妄图继续把持朝政。
皇帝想要稳定自己的地位，想要让朝廷中的大臣们乖巧顺从，老老实实的跟随着自己的战车；他想要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想要完成自己的报复，让大韶国从此中兴，让政令通达、天下归心……
而这最关键的就是让弟弟远离权力的中心，只有这样才能断了大臣们多余的心机与退路，而母亲却对他的难处视而不见、毫不在乎。
在这种比较下，名为嫉妒的情绪装满了皇帝的胸膛，让他食不知味、让他夜不能寐。
终于，在今天早朝将散的时候，皇帝发布旨意，提出自己要陪着母亲去龙泉寺进香，明日起奏章交于内阁审阅，再快马送到龙泉寺给皇帝过目。
因为龙泉寺距离京城实在太近，群臣也不好提出否定意见，只能由着皇帝任性这么一回。
也是今天散朝早，巳时未过，皇帝的车架就离开了京城。（不到中午11点）
一千名披盔戴甲的御林军骑着战马，把龙辇护卫在了队伍的最中央，象征着天子的龙旗随风摇曳，百姓远远地望见便会跪在路旁，叩首等着车队驰过。
龙辇雕龙刻凤，镶金嵌玉，窗棂上还点了一圈儿的珍珠，这样的车架显然是无法急行的，经验老道的驭者勒着缰绳，小心的控制着六匹白马的速度。
这龙辇虽然不快，可重量却能让它走的极稳，坐在车里的皇帝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的颠簸。
四个太监在皇帝身边伺候着，对面坐着一个和尚，正在闭目念经。
这和尚就是平日里给太后讲经的师傅，他本是出身于龙泉寺的，法号明行，皇帝借口旅途中不愿一个人枯坐，便请了明行禅师随架讲经，也算是带禅师回寺里看看，可谓是两全其美。
不过，皇帝真正的目的却不是如此，皇帝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母亲现在每天学的都是什么，或者说他想知道现在自己的母亲到底在想什么，而明行就是这个突破口。
一路上皇帝都没有开口，他想看看明行的耐心，然而只论坐禅，他真的比不过和尚……
枯坐了半响，车厢里只能听到念诵经文的声音，间或有木鱼响起，这声音并没让皇帝觉得安宁，反而让他心烦意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明行似乎已经念到了物我两忘的地步，仍旧不停地捻动着手里的念珠。
“明行禅师。”皇帝不得不开口。
明行睁开双眼，微微颔首，以作回应：“陛下。”
“朕听禅师诵经，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佛学典籍，有诸多不明之处，正好枯坐无趣，不如请禅师为我释疑，也好打发时间。”
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唇边还带着一抹微笑，貌似轻松，却让明行的心沉了一沉——拿佛学来打发时间，这说明皇帝对佛经、佛教、甚至是佛祖都没什么敬意，他不由得提起了精神，小心应对。
皇帝看明行点头，就直接问了起来：
“明行禅师，朕听闻佛说人有八苦，不知是哪八苦？”
这个问题很简单，明行立刻就给出了答案：“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真空妙有，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哦？那怎么才算是真空妙有？”
“若欲得真空妙有，便需斩断十二因缘，便可得大解脱，大自在。陛下，十二因缘各有玄妙，老衲可先为您讲解一二……”明行回答的很小心，尽量每一句话都引用佛经原文，只有如此才会少些破绽。然而即便他已经这么小心了，仍看到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下文。
“大师不忙，此处朕还有不明。”小皇帝笑的很温和，但眼底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机。
“陛下请说。”明行收束心神，等着皇帝提问。
“朕觉着，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恨离愁，那就是人一生的缩写，如果放弃了这八苦，这人可还活着么？”
明行皱了皱眉，彻底确定皇帝是来者不善，却终究不能再基本教义上服软，只能开口辩解：“阿弥陀佛，得涅槃之心，自不惧八苦烦扰，正所谓‘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
明行说的都是宗教内专有的名词，这让皇帝沉思了片刻才想明白，畅快的拍了下大腿：“涅槃心？便是死者之心吧！”
“非也，涅而不生，槃而不灭，不生不灭，方可跳出三界。”
这又来了一堆名词，听得小皇帝脑瓜仁都有些疼了，想了一会儿才哑然失笑：“禅师，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你又何必找些虚词，故作神秘？所谓不生不灭，不过是石头罢了，当然没什么烦恼！以石之心面对这红尘大千，倒确实不用管什么八苦了，妙、妙、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