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在盈袖斋里,听到马正化的声音就站起身,一步步的走出了小楼,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天鹅一样穿过流水席……
她穿着皎白的曲裾深衣,两袖和胸背上用银线纹绣着桂树的图案,行走间流光溢彩,宛若出尘;
她带着全套月光石制成的头面、环佩、流苏串坠,宝石上偶尔有一抹蓝光划过,神秘幽深,似是天人;
这衣服,这头面可都不是王府里旧有的,而是林婉儿命巧匠在两天内准备的,因为赶得急,花了她将近二百两银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重视这次祭祀,也不知道自己做这身一年只能穿一次、甚至是这辈子只能穿这一次的行头,到底是想给谁看,更不知道她心中隐隐的期待与失落,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流水席里已经坐满了人,上百双眼睛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她隐隐约约的有些紧张,这紧张让她忘记了思考,只想在这个晚上,扮演好现在的角色,似乎是属于王府正妃的角色。
田纤纤坐在流水席中,看着盛装打扮的林婉儿,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王府的拜月仪式她也曾主持过。前几年王爷还小时,府里可就她一个女主人。只是以前从没有过这么大的规模,她也没穿过这么华丽的衣裳……
在这种对比下,她有些嫉妒,有些恨恼,还有些失落。
或许,她再也没有以女主人身份主持王府的机会了,可她不甘心,她不能接受自己这一身书香被铜臭压服!
她用充满了恶意的目光注视着林婉儿,恨意让她的俏脸扭曲,却带上了一种邪异的美,就像是只等待狩猎的母豹。
林婉儿没有注意到田纤纤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到田纤纤这个人。
她穿过席面,走到香案之前,笔挺的站直了身子。她想抓紧完成仪式,可在不经意间,视线就会飘到小路上,似乎在等待着熟悉的身影。
马正化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上香、祭酒、诵祭词、焚表、拜月。
按照嬷嬷们教的,林婉儿在马正化的引导下一步一步的完成了祭月仪式,直接退到了一边,给众人分切月饼,然后就独自回了盈袖斋……
她没参加宴会,也没换下礼服,只是坐在了窗边,对着窗外遥望。
锦兰园里,众人都很开心,可谓是宴饮达旦,直至天明,只是这王府的主人,刘子熙,并没有如约归来。
—————切—————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次日晚上,刘子熙终于回王府了,不过他没去找林婉儿,而是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深夜,小良子踏月而来,求见林婉儿,给她传递了一个相当糟糕的消息——皇上赐婚,忠勇王将在下个月迎娶前内阁大学士的重孙女,作为王府正妃……
这显然是太后和皇帝多番博弈的结果,这位前内阁大学士并不是上一任内阁大学士,他十几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十年前就去了龙庭,见了先帝。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子出生会打洞,不过这句话在周大学士身上却成了一个例外。自大学士后,他的直系后人再也没出来博取功名,几乎可算是平民了。
然而周家毕竟辉煌过,肯定和一般的平民不同,周家自大学士以下的几代人虽未重临朝堂,却也仍是一个大家族,其枝系庞博,总有旁支子弟进仕途,虽然官位不高,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影响力。
这位准王妃的出身甚好,既清且贵,让太后无话可说;因为那老臣死得早,所以没有违背太祖制度,并且权势不大,不会勾连太广,让皇帝担忧。
综上所述,这实在是个难得的适合人选。
听到这个消息,林婉儿并没有什么表示,照例赏了小良子几块碎银,就送他离开了盈袖斋。
小良子走了,林婉儿独自坐在寝居的床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明月,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期待。
果然,在权利不平等的年代,在这个注定了三妻四妾的时代,爱情,终究只能是一种奢望。
林婉儿很庆幸,庆幸这事儿发生的够早,庆幸自己还没有彻底的沦陷。
只是,既如此,为何还会难过?
林婉儿想不明白,也不想去仔细探究,她不想在思索之后确认自己已经真的动心了,就像是她不想承认现在自己已经‘失恋’了一样。
移莲步,斟浊酒,对着窗外洒落:
一敬苍天,明月广寒,嫦娥醉里舞翩翩;
二敬黑土,尽起楼屋,山盟易毁海誓枯;
三杯自饮,座上无宾,哪个良人可托心?
小良子是铃铛接待的,林婉儿没避讳她,她也听到了小良子传来的消息。铃铛知道婉儿心里一直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担心婉儿会因此受到打击,就没敢离开她的身边。
看到这一幕,铃铛也很心疼,她忍不住想上前劝慰,可又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便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林婉儿独自饮酒,一杯,又一杯,直到落下两行清泪。
这几年的相处,已经让铃铛把婉儿当成了亲生闺女一般,看到这里她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了酒壶:“婉儿,别喝了……”
平日里林婉儿的酒量也不差,可此时竟似是醉了,她憨憨的笑着:“铃铛姨,没事儿,让我再喝两杯。”
“别喝了!”铃铛有些心痛,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婉儿,这不是喝酒的时候!”
“那这是什么时候?我不喝酒,又能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去质问刘子熙?”林婉儿说到这,真的把铃铛给吓倒了,可不等她有所反应,婉儿就苦笑了几声:“可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也从来都没想过嫁给他,和他过日子……就在上山之前我还想着怎么逃走呢,这样的我又凭什么去质问他?”
林婉儿的眼角又涌出了泪珠,可她依旧憨憨的笑着,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自己一直都不想嫁,一直都是在为了以后筹谋,才和刘子熙虚与委蛇的演了这么久的对手戏。
这样的自己真是烂透了,还有去质问刘子熙的权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