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几句叙过交情，性远就淡然的笑了笑：“世事无常，人生无定，想不到分别月余，两位施主的命数居然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世间缘法真是奇哉妙哉！”
这开场是几个老和尚早就研究好的，是算命一门里的‘前棚’，又叫‘拴马桩’，能不能引起刘子熙的兴趣，就全指着这一句了。
刘子熙正是最好奇的岁数，对这些玄奇神幻的事情素来憧憬，果然就追问了句：“哦？大师看我命数有何变化？”
“命数之道，窃天地之功，所知者自是越少越好，还请女施主先到洞外等候，容老衲与王爷浅谈几句。”老和尚不由分说的准备将林婉儿清场，这是算命一门里的第二步，叫做‘后棚’，按常理来说，在这一步要赢得雇主的信任，好榨取第一笔钱财。
神僧当然不会这么没品，撵走林婉儿只是为了制造更多的神秘感，让刘子熙对自己深信不疑，也能减少外界的干扰。
林婉儿也想要和性远私下聊聊，可这几天在寺里，她也想清楚了，知道现在王府里有了位正式的王妃，自己的影响力自然降低，这老和尚不见得就愿意搭理自己，赶紧抢先开口：“神僧说的在理，那王爷您就先出去等一会，让我先和神僧聊聊可好？”
刘子熙自无不允，他调皮的冲着林婉儿眨了眨眼睛，才窃笑着答应：“好，那我再洞外等你，你有什么想问的便快些问了，不要让我久候。”
刘子熙就这么利索的走了，老和尚的‘拴马桩’没能拴到良驹宝马，反倒是拴住了林婉儿，性远有些意外，没料到小王爷竟如此宠着这位林夫人，不免微微踌躇，不知道能和林婉儿说什么了。
等了片刻，洞外又传来了明正的咳嗽声，林婉儿也猜到是刘子熙已经走远了，这才开口：“多日不见，神僧可还安好？”
性远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然后才开口：“劳女施主挂念了，佛祖庇佑，寺内一切安好。”
林婉儿问的是性远一个人，性远答得是龙泉寺所有人，这种对答已经透出了一种疏离，让林婉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和尚这么现实还是让林婉儿不爽，她忍不住嘲笑了句：“上次见面，神僧曾说我有雏凤之姿，现在呢？”
性远有点尴尬，之前刘子熙还没大婚，又对林婉儿情深意重，何况和尚们对最近的形势都有所预测和安排，不久将有大事发生，那时候纵使林婉儿不是正妃，以她在王府里的话事权，便可以左右刘子熙的言行，也能对局势起到很大的作用，因此性远才布置了那一手谋划，说了那些言辞。
谁都没想到太后那么心急，这么快就给刘子熙完婚了，这林夫人一下子就变得不在重要了。
现在看来，当时说的就都成了笑话。好在当时说的那些话太过耸人听闻，林婉儿未必敢与别人提起。
“阿弥陀佛！”性远又宣了声佛号，闭着眼睛说了句似是而非的偈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林婉儿知道这四句话的意思，可却听不懂和尚想表达什么，她也懒得打那些机锋，咯咯笑了几声，才复又开口：“大师，我没想过当什么凤凰，也不想要百鸟朝拜，从前你说的，我都可以当做没听过，这回求见大师，是想和贵寺做笔交易。”
性远以为这是威胁，不由得心中晒笑——当时那些话出他口，入面前人之耳，可没叫第三个人听了去，这林夫人要是想用这个威胁龙泉寺，那可就真是太幼稚了。
摇了摇头，性远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佛门重地，不谈交易。”
“大师您别忙着拒绝，我家是皇商，京城里这几年流行起来的澡豆子就是出自我家中。”说到这里林婉儿就停了下来，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性远。
龙泉寺是皇寺，僧人的用度可不是野庙穷僧能比的，那澡豆子性远自然用过，也知道这种独门买卖最是好做，虽不知道这和林婉儿说的交易有什么关系，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见性远知道这东西，林婉儿就继续说了下去：“不瞒大师，这澡豆子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现在京城里的商路已经铺好了，可京师虽贵，却不够富，远不如江南，汇尽天下之财，京城里能用得起澡豆子的人可不如江南多。商人逐利，原本我家没有王府这座靠山，自然只能安于小富，不敢这么大张旗鼓，但现在我父亲想把这买卖做好做大，他前些日子已经出发去了陪都。”
性远虽老，却不糊涂，林婉儿说到这一步他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陪都也有个朝廷，也有六部官员，虽然那些官员们都没有实权，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被安放在了那个养老的地方。但是，在江南地界却仍代表着朝廷的权威，话语权依旧很重。
不过，林婉儿不是王妃，她的父亲自然算不上是皇亲国戚，论身份也只是一个有钱的商贾，纵使看着王府的面子。官员们不敢刻意刁难，那些本地的商贾士绅却未必通情达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做好生意，必然绕不开当地的商贾士绅，想让他们配合，王府的面子就未必能顶用了。
和尚是方外之人，当然也没什么权势，可这年月高僧通常还有个名仕的‘兼职’，与朝廷大员们都很熟络，与地方上的士绅名流也都关系不错。寺里的法师常常出入贵人的后宅，这样一来，他们在南京的情面就比刘子熙要大多了，可以轻松的让林如海融入到原本的士绅圈子中。
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性远也提起了兴趣——龙泉寺虽然是皇寺，可皇家一年又能播多少款项？更何况这几年国库空虚，皇帝也没银子用了……
现在寺内的用度全指着以往积累的那点儿人气，在官吏府邸讨要银子。
当官的是有钱，可他们平日里装作两袖清风的样子，和尚们每每去化缘的时候，他们为了不刺激穷的双眼通红的小皇帝，那些个大员们一次捐个百两就算多的，拿个十两八两的也不是没有，靠着这么点儿进项，如何够满寺向下的吃穿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