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蓁对左宗正的态度早有所料,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大人既已来过,怎能不先见过苦主呢?至少也先听听这位田氏的说辞,对事情有个大致的了解,也好研究案情。”
说着,她就命人传来了田纤纤。
见周蓁如此坦荡,左宗正也不好在推辞,叫来了候在前厅的书吏,因为涉及中毒,又令人去御医署请了医官,只是,叫御医的活儿又一次被马正化给抢着做了。
也不知道马正化都说了什么,反正那个医官进入正厅后,便谨言慎行,给田纤纤诊脉后,只证明她确实中了元水之毒,日后恐难再受孕生产,寥寥几句后,便不肯多说,只推脱医术不精,也没提中毒时间,更没说小产的事儿,就直接走了。
好在有周蓁做了补充的证明,她是王府正妃,地位尊崇,有她的背书,自是可信的。
这件案情表面上的内容就这么多,不多时,这案宗就记完了。
看手下忙的差不多了,左宗正就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来:“怡王妃,兹事体大,要想查清此案,还要在王府审讯彻查,这却是超出了老夫的权限,老夫现在就去找宗令大人出面,说不得还会入宫面圣,这便告辞了。”
“宗正大人且不忙,这事儿还没说完呢。”周蓁笑的很淡,却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这是家丑,我也想到了宗人府的难处,而且中毒的田氏情绪激动,又提供了下毒之人的线索,因此案发之时王府就已展开了调查,现已找出了罪犯,证据也已经查到,还请宗正大人审查核实。”
左宗正来了点兴趣,这惊天的案子,要是能在自己接到报案的当天便给破了,那不正说明他的本是,可是一个不小的政绩:“哦,下毒者何人?”
周蓁摇摇头: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来惭愧,下毒者是我王府的另一位妾室,只怕她是因妒生恨,这才铸下了大错。”
左宗正心里一寒,他来忠勇王府之前就做过了解,知道王府里就两个如夫人,如今一个中了毒,另一个成了凶手,那收益最大的就是眼前的怡王妃了,要说这里没有她的手笔,左宗正是万万不信的——如果这是一件功劳,那他不介意就这么收下,可这里头毕竟又皇族血脉的事儿,如果要是怡王妃拿他当枪使,打算让自己替她蓄意栽赃,那他可真要多想想。
不过王妃既然说已经找到了证据,他总要看看情况再做定夺:“那王妃就把人证物证以及嫌犯一起传来吧。”
周蓁点了点头,随即马正化就递上了账本,另有丫鬟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罐水银,轻轻地放到了案上。
左宗正心不在焉的翻着账本,实则暗自盘算着,从这些证据来看,这案子虽然不能说是铁证如山,但也足以结案了。如此一来,还可以卖王妃一个人情,只不过王妃毕竟是个后宅妇人,听女儿说貌似她还不怎么得宠,这人情就当不得大用。
并且此事已然涉及到了王府所有的女眷,那个忠勇王可不是好惹的,这结果不和他心意的话,怕是还会有麻烦!
若是自己再去细查,便先得罪了王妃,纵然自己已经收了好处不必再退,日后也会被她记恨。
左右为难之下,他随口问案,打发时间,也顺便理清思路:“这位公公,元水之物,所需者甚众,您怎知王府里就这么一罐?”
水银虽然是剧毒,不过在这时候可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物,其价比黄金,甚是贵重,大多权贵家里都有备存。
存这东西当然不是为了自尽方便,也不会没事儿就整一盅,但却也相差不大了……
人一旦吃饱了饭,就会想要钱;等有了钱,又会想要权;钱和权都到了手,又该追求什么?难道要让他服务大众么?那可真是个美好的期盼!
想也知道,人家辛辛苦苦学习了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背了那么多书,好不容易功成名就了,不好好享受生活,反而要去给一帮泥腿子当牛做马,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人一旦满足于权利和金钱带来的舒适,自然就会产生新的追求——很多人都想要个天地同寿,长生不老!
秦皇汉武,莫不如是。
《抱朴子?仙药》中有记:‘仙药之上者丹砂,次则黄金,次则白银。’
抱朴子也就是东晋的葛洪,那可是道教中的神仙人物,算得上是丹鼎派的奠基人了!这里说的“仙药”就是长生药,而丹砂就是水银了。
《山海经?海内西经》所载:‘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这是描写巫师们拿着不死药,围着窫窳的尸体,并将其复活的情景,而不死药,也是水银。
由此可见,在那个时代,水银,也就是元水,它在人们的认知中是可以入药炼制仙丹的,若能丹成,或可以让人长生久视,或可以令死者复生!
这么神奇的宝贝,哪怕只是稍微信一点儿,也要在家里存一些,故而左宗正才会有‘所需者甚众’这一问。
“老奴是王爷的大伴,有幸伺候在王爷身边,陪着王爷开府,至今已有六载,王爷恩典,让老奴一直管着府中事物。”马正化略一沉吟,他也很想迅速结案,一边将自己摘个干净,一边继续说了下去:“王爷今年不过舞象,对这元水一物并无兴趣。这几年里,府中各房账上,便只有盈袖斋的林夫人购置过元水。”
左宗正一听王爷的大伴这么说,那心思立刻就活泛起来了。
他对王府后宅所知甚少,也弄不清楚谁得宠,谁失意。
刘文昭因顾忌周蓁的面子,当初也没有细细打听,她只知道周蓁不得王爷宠爱,却不知那田氏和林氏谁更得宠,因此她便只对自己的爹爹讲了个大略,并不详尽。
现在王妃的表现无所谓,而马正化作为王爷的大伴,他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既然马正化肯出来作证,左宗正立刻就被误导了——以为这个小产了的田氏才是王爷的宠妾,下毒的那个无关紧要,最适合担这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