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终究没能留住小儿子。
当天下午,刘子熙就回了王府。
顺着熟悉的小路,完全是下意识的,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来到了盈袖斋……
看着面前的碧瓦朱楼,刘子熙忽然觉得这里很陌生,明明已经在这座小楼里住了很久,可却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这小楼失去了它的主人,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就像失去了灵魂一般,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不是这世间的事物都如此善变呢?林婉儿进府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刘子熙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她,可到头来才发现那都是虚妄。
刘子熙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与难过,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他抬步走进了盈袖斋。
没了婉儿,没了铃铛,就连四个一等丫头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小楼里再也没有了一丝欢笑,这种气氛加剧了刘子熙的压抑感,他忍不住放声高喊:“来人,来人啊!”
过了半天才有几个老婆子怯怯懦懦的从耳房里走了出来,对着刘子熙跪拜行礼。
这几个都是洒扫的粗使婆子,平素里根本就没有和王爷说话的机会,原本服侍的主子又遭了难,这时候跪在地上都是哆哆嗦嗦的,生怕牵扯到自己。
刘子熙扫视了一圈,没有熟悉的面孔,他的心情更低落了,过了半响终究还是挥了挥袖子,让这些老婆子散了去。
踏着熟悉的楼梯,刘子熙上了二楼,所有的摆设都未曾动过。只是桌案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伸手拂拭,看一下指尖的尘土,刘子熙忽然又有些想哭……
在梳妆台上随便抓了一根林婉儿的玉钗,他就大步的跑出了盈袖斋,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这次进宫刘子熙没有带着小良子,听到王爷回府了,小良子就匆匆的赶到了王爷的寝殿,过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主子的身影。
小良子上前请安,刘子熙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越过了小良子的身体,消失在了内门里。
小良子跟着王爷时间久了,他本想开解王爷几句,顺便再替林婉儿说两句好话,可他看得出来,王爷现在的情绪不对,这不是帮林婉儿说话的好时机。
何况,如果想帮林婉儿洗刷冤情,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一些证据。可已经七天了,他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
小良子相信林婉儿什么都没有做过,甚至比刘子熙对林婉儿的信心更足。
可没有证据,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没多久,周蓁便闻讯而来。
她带来了刚熬好的参汤,可小王爷却没有心思品尝。
周蓁也不介怀,搬了把古琴,就坐在了刘子熙的对面,随意的弹奏了起来。
袅袅的琴声里,刘子欣蓦然开口:“德音,你恨我吗?”
周蓁手上不停,淡然的反问了一句:“王爷,手心会恨手背么?”
刘子熙微微错愕,就听周蓁继续说了下去:“出嫁前我娘就跟我说过,夫君就像是手背,敌人来了,握起拳头,全靠手背撑起一片安宁,臣妾就是手心,要帮夫君管好这一掌之地。娘还说,男人要面子,有时候看上了哪家女子,也很难自己开口,这时候就需要臣妾这个手心帮你抓牢……夫君,夫妻本是一体,你见过恨手背的手心么?”
刘子熙的心有一点酸,他忽然发现,自己从不曾了解过面前的这个女子,甚至从未想过去了解她,还武断地宣称她并非良配。
可仔细想想,其实,她温婉、大方,又知书识礼,有着属于她自己的风姿和魅力,那是不会被任何人所遮蔽的光彩。
他忽然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欠了周蓁很多,很多。
好在他们尚且年少,以后还有时间去补偿……
现在的周蓁得意极了,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控制着情绪,让自己不会失态的笑出声来。
看到刘子熙正呆呆的望着自己,周蓁理了理发丝:“王爷,进宫这么久您也累了。本来太后身体不适,臣妾也应该陪侍在侧的,只是府里实在走不开,实在是辛苦王爷了……对了,纤纤妹妹情绪也稳定了些,您再休息一会儿,就去看看纤纤妹妹吧。”
这几天,周蓁借着给田纤纤调理身体的名义,从娘家又找了数位名医为她请脉,所有的大夫都确认田纤纤中了毒,再也不能怀孕了;另有一条,大夫们说,看脉象,田纤纤中毒应该已经有一段日子,甚至可能数年之久。
前一条令周蓁很满意,再也没有比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妾室更能让她放心了,至于后一条则让周蓁有些疑惑,不过几年前的事儿,谁又知道田纤纤是如何中毒的呢?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谋害,都是很难猜测的。
如果田纤纤中毒已有数年之久,自然与林婉儿无关。
那么,田纤纤本人对此又是否知情呢?她在家中看过郎中,又在一开始就明确的表示再不能怀孕,显然对此应该是知情的。所以,她咬死林婉儿就是故意而为,显然是真心的打算投靠自己了。
想到这一点,周蓁就有些得意,只是想到田纤纤行事果决,又有些暗暗的提防。
听到田纤纤的名字,刘子熙的心情又复杂了起来,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王妃说得对,自己是该去看看纤纤了……可婉儿下了毒,害的纤纤一生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就如母亲说的,这也是自己的过错,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出现在纤纤的面前呢?
周蓁见刘子熙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就微微的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这都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没有管好这座内宅,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周蓁似乎自责一般,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名下,这让刘子熙又一次动容,让他忍不住在两个女孩子中做出了对比——林婉儿明明犯了错,却死不承认;周蓁什么都没有做过,却认下了罪责。
谁高谁下,当即立判。
这让刘子熙忍不住怀疑自己从前是不是真的瞎了,怎么会爱上那样的女人?
当天,刘子熙陪着周蓁一起去看望了田纤纤,随即就在田纤纤的居室里安顿下来。
随后的时间中,他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寝殿,而是住在了周蓁那里。
田纤纤的特殊之处,是第一个让他体验了男女滋味;林婉儿的美好,则在于她的天真烂漫,活泼动人;而周蓁却拥有另一种不一样的美,那是知性的,大度的,不同于前两人,是只有名门才能培养出的高贵气质。
短短的时间里,刘子熙就在周蓁身上得到了安慰,得到的解脱与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