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和尚施礼,刘子熙便伸手虚扶:“禅师多礼了。”
宾主落座,他又笑呵呵的客气了句:“从我上次下山也有两个月了,不知性远神僧可还安泰。”
鉴真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微微欠身:“师叔祖一切都好,有劳施主挂念。”
刘子熙还待客气几句,周蓁便抢先开口:“久闻性远神僧佛法精深,举世无双,只是神僧避世修行,寻常人等难得一见,不想王爷竟然见过。”
刘子熙得意的点了点头:“嗯,我与神僧有缘,今年上山两次,都见了神僧呢!”
周蓁嫣然一笑,巧目流转:“王爷,下次再去龙泉寺,可一定要带上妾身才好,让妾身也沾沾您的福源,说不定也能见上神僧一面,让神僧点拨一二。”
刘子熙点了点头,豪爽的应了:“那是自然!”
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王妃引导了话题,这让一旁的鉴真暗暗皱眉,要是任由王妃发挥下去,自己哪儿还有说话的机会?
好在他是个方外之人,不用看王妃的脸色,此时便直接插言:“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此来,正是为师叔祖传话的。”
“哦?性远神僧有何教诲?”经历了批命的事儿,刘子熙已经对性远深信不疑了,听到性远有话要对自己说,赶紧端正的坐直了身子。
鉴真面色慈祥、宝相庄严,说道:“上次王爷与师叔祖见面时,师叔祖曾劝过王爷,说王爷的喜事中夹杂着一丝血光,或有不忍言之事,请王爷早做准备,但王爷未能理睬,事到临头时,便失了理性。”
鉴真先是将王爷对性远的不信任说了出来,既证明了性远的远见卓识,更加重了龙泉寺僧人所说偈语可信度。
见到刘子熙面色不愉,鉴真忙又把话头往回带了带:“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任谁听到骨肉之亲有难,怕也会怒火难平。”
稳住了刘子熙,鉴真微闭双目,捻动佛珠,摆出了性远平时说话的姿态:“师叔祖让我问施主一句,他与王爷得见两面,一次说的,王爷不听,那另一次呢?昔日他曾断言林夫人当有一劫,施主曾说,不管林夫人有什么劫难,您总能为她化解,不知施主此话可是真心?”
刘子熙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性远竟会派人来问他这一句,回想起山洞中的情景,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回忆不由得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满山的红叶,月色下的荷塘,还有一直没能品尝,最后连着自己的腰带一起飞上了天的,‘鸡肉味、嘎嘣脆’的蛙肉……
自己曾经以为会和婉儿天长地久,两个人携手白头,她永远是自己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自己也永远都是她心里唯一的爱人……
自己也曾幻想过,等过几年到了封地,两个人或许会乔装打扮,在城中执戟仗剑,打抱不平。
到时候纤纤抚琴,德音弄萧,合奏一曲沧海一声笑,为自己二人伴奏配乐,那是多美的场景?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出现了……
看刘子熙闭目不答,可嘴角已经颤抖了起来,周蓁就觉得不妙,她眯着眼睛看了鉴真一眼,缓声开口:“大师,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林夫人行止有偏,才有了今日之难,正应了佛家的因果循环之说。此乃正道,王爷又该如何化解?又何必化解?”
周蓁咄咄逼人,不用鉴真反驳,刘子熙就挥手把她打断了,刘子熙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的盯着鉴真:“禅师,可是性远神僧说婉儿是无辜的?”
对于王爷的问题,鉴真可不敢立刻表态,他不知道宫里的明行师叔有没有展开行动,风向是不是有了变化,他若直接说林氏无辜,万一事有不成,岂不是跌了龙泉寺的声望?
鉴真正在犹豫措辞,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什么,周蓁不清楚他心理变化,也没空去想这些,因为她心里更没底。
也不等鉴真表态,周蓁就抢先开了口:“王爷,林妹妹身边的丫鬟招了供,宗人府定的罪,太后她老人家亲自看的卷宗,这还能有假么?
臣妾知道王爷思念妹妹,可国法家规就在眼前,岂能不顾?再说,若是王爷执意把林妹妹接回来,又让田妹妹如何自处?”
问完刘子熙,周蓁又转向鉴真和尚:“禅师是方外之人,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又何必再入红尘,管这些闲事儿?再说,此案铁证如山,大师难道要逼王爷枉顾家规国法么?那岂不是陷王爷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周蓁一番抢白,鉴真已经想好了措辞,他也不愿说的太生硬,得罪了王妃周蓁,更不能将龙泉寺的百年名声都押上去,只能道:“王爷,小僧对林夫人的事所知不多,自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的清白。”
听了鉴真的说辞,刘子熙不免有些失望,周蓁的心里却顿时放松了下来。
鉴真又继续道:“但师叔祖一生偈语从未有错,这一点想来王爷也是亲身体会过的,当初师叔祖插手过此事,沾染上了其中的因,现在自然要了结这一份果,因此他才派小僧前来府上问一句,王爷的许诺可是出自真心。”
鉴真的话让刘子熙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见王爷已经动摇,一旁的小良子眉头紧皱,咬了咬牙,挥了挥袖子,高呼‘奴才有罪!’扑通一声,跪到了刘子熙面前。
如果没有机会,那小良子不会平白无故的让自己陷入危机,可他不知道和尚还有安排,只以为这是林婉儿最后一个机会了,若不抓住只怕就前功尽弃。
周蓁目光一凝,狠狠地瞪向了小良子,她知道小良子是站在林婉儿一边的,只是没想到林婉儿都已经离开这么久了,他还会出来冲锋陷阵。
周蓁正在思索对策,就听到了刘子熙消沉的声音:“你有何罪?”
小良子伸手入怀,取出了油纸信封,递了上去:“奴才曾私下去过宗人府,见过林夫人,夫人一再坚持说自己是清白的,只盼王爷能助她洗刷冤屈,并托我将此信转交王爷。奴才不能确定林夫人是否有罪,既不想害王爷于不义,又怕真的是冤枉了林夫人,所以才迟迟犹豫,五内俱焚……今日得闻神僧真言,知道这便是佛祖给奴才的指引——连佛祖都庇护林夫人,奴才实不该心存怀疑,故而请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