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熙接过,一股熟悉的香味便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鼻子一酸。
撕开信封,信纸很糙,摸在手中便觉粗粝,展开看去,纸上的字迹很熟悉,那是一种完全没有风骨,该肥的地方不肥,该瘦的地方不瘦,一种很难看,却异常工整,大小如一的字体,是婉儿口中的‘刘林氏书法’,是必将名扬天下,流传千古的创新流派……
还未看信,刘子熙的眼眶就有些模糊了,仔细看完,他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林婉儿并未在信上为自己喊冤,也没有列举什么证据疑点。
纸上只有简单的四行,五十六个字:
人生若是如初见,何事悲风愁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此诗出自清朝的纳兰性德,刘子熙当然没有见过、没有听过。他才看了一遍,就忍不住低语呢喃:“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婉儿,我的心何曾变过……?”
周蓁也是家学渊源,知识底蕴远比林婉儿深厚得多,就连刘子熙也是比不上的,只听了这一句,她就觉得不妙,探头看去,心下更沉。
这诗前四句已经道尽了悲切哀愁,后四句说的是‘即使是最后作决绝之别,也不生怨,只是你这锦衣郎,终究不如唐明皇,他总还与杨玉环有过比翼鸟、连理枝的誓愿,纵死而分离,也还是刻骨铭心,不忘旧情!”
这一比,只怕凭刘子熙的性子,肯定要生出变故!
惊怒之下,周蓁也顾不得隐藏,直接冲着小良子怒斥了一句:“大胆奴才,无王爷手令,你怎敢去宗人府探望!”
小良子不知道这信里的内容,可看刘子熙的神色,就知道这事儿算是做成了,他也不分辨,额头触地,高呼一声:“奴才有罪!”便不再动了。
周蓁只怕事情要糟,还想发作,可刘子熙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外走,这情况把周蓁给吓了一跳,赶紧追了两步:“王爷!王爷!您这是?”
刘子熙转过了脸庞,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两行清泪正不停地滴落,他把那信递到了周蓁的面前:“德音你看,婉儿是无辜的,她在怪我薄情,不肯信她呢……”
“王爷……”周蓁想争辩说这几句诗词什么都证明不了,可她毕竟也是从小识文断字、读书写词,知道文人最讲究个诗由心生,以她这段时间和刘子熙耳鬓厮磨,对枕边人也是有所了解,知道林婉儿写出了这样的诗词,刘子熙必然会有所动作,自己纵使说什么怕也是无济于事,只是枉做小人。
周蓁还在沉思,刘子熙就转向了小良子:“小良子,你起来吧,你有功,没有错,错的是本王啊!本王当初若是相信婉儿,又岂会……幸亏有佛祖保佑,神僧点化,才不至于无可挽回。”
小良子又磕了个头,才缓缓的站了起来,就听到刘子熙颤声发问:“小良子,婉儿,她,还好么?”
“回王爷,奴才去时,夫人已经清减了不少,她身边的丫鬟也是遍体鳞伤,恐怕……”小良子犹犹豫豫的说了半句,就让刘子熙自己去联想了。
“遍体鳞伤?是啊,她们肯定是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左宗正这老匹夫,他的案卷上竟没有说明用过大刑……婉儿,婉儿!”刘子熙悲呼两声,身子就晃了一晃,周蓁和小良子赶紧扶住了,只是略微缓了缓神,就听到刘子熙又下了命令:“小良子,你随我入宫,我们去求太后重审此案!”
听到这句,周蓁脑子里翁的一声,险些摔倒在地——果然,果然啊!这最糟糕的局面还是出现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才勉强开口:“是啊王爷,妹妹写出了这样的诗句,必然是无辜的,臣妾这就与王爷一起入宫,去求见太后!”
周蓁想要跟着刘子熙一起,当然不是真心帮忙,而是要伺机而动,若是能使得太后驳回王爷的请求,自是千好万好,即便不能,起码也要将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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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正在诵经,刚听到宦官传话,刘子熙就已经冲了进来,太后正要开口训斥,儿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纵声的痛哭。
太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一惊,急忙追问:“子熙,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刘子熙抬起了泪眼,抽了抽鼻子,毫不思索的就说了句:“娘,婉儿是被冤枉的!”
太后心里又是一惊,王府里的事儿,她可是要比周蓁还要心虚的,听儿子这么说,直觉就是马正化漏出了破绽。
太后也怕翻出陈年旧事,让儿子知道自己曾指使人对田氏下毒,再闹起来实在难看,想也不想的就开口斥责:“胡说!宗人府已经定了案,她哪儿有什么冤枉!”
刘子熙把那页诗递到了太后面前——这张纸一路上都被他紧紧地攥着,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他就能感觉到婉儿的委屈与不甘;每看一遍,他就仿佛看到了婉儿正幽怨的望着自己;每看一遍,他就觉得自己辜负了婉儿的信任,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得生疼……
太后只以为这纸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颤抖着双手接过,草草的读了,才放下心来。
太后地位尊崇,可在学识上却比不得周蓁,也不相信什么诗由心生,她只觉得这纸上写的诗词虽然不错,可显然不是什么证据,这才放下了心来。
“荒唐!”放下了心,太后就一把推开了儿子,气势更胜几分:“子熙,这一张破纸能当得什么?不过是几句闺中怨词,难道还要比宗人府的卷宗,比那些物证、口供,还要重些么!为了这一张破纸,你就擅闯宫门,你眼里可还有法度,可还有皇上,可还有我这个娘!”
报信的宫人还未去宣旨传唤,刘子熙就已经进来了,就算是飞也没有这么快的,太后稍稍冷静下来,便知道这是儿子闯了宫门,心头便有些恼怒了起来,训斥的也就格外严厉。
刘子熙被推离母亲的怀抱,跪坐在地上,他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使劲儿的摇着头:“母亲,你信我,婉儿真是冤枉的,这都是左宗正那老匹夫胡乱判案,乱入人罪……这案子一定得重审!”
太后知道儿子执拗,又是个厚脸皮的,现在根本劝不动他,骂他也没什么用处,干脆不再和他废话,抬头就狠狠的瞪了周蓁一眼:“怡王妃,王爷糊涂,你怎么也尽陪着胡闹?规劝王爷你都不会,那么多年的诗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
周蓁一路上跟着刘子熙横冲直撞,心里早就打起了鼓,到了慈宁宫,她站在门口就没敢动,这时才紧走几步,下跪行礼:“臣妾知错,请太后息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