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熙跑过来时,已经有一群下人堵在了门口,刘子熙看不到尸体的脸,可只要看到那并不高大、甚至稍显瘦弱的背影,他就能认出来,那就是自己的大伴……
仿佛是到了这一刻,刘子熙才清楚的认识到,大伴真的永远离开了自己,他忍不住一声悲呼:“大伴!”
下人们听到小王爷的声音,赶紧四散开来,让出了门口。
刘子熙抬腿就往里冲。可却被小良子死死的抱住的腰肢。
这一刻,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忘记了命令小良子松手,也不知道把小良子的手给扳开,只是双脚用力的蹬着地面,挣扎着,带着小良子一寸寸的往前挪。
“王爷,您别这样,师傅肯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的!”小良子不敢让王爷去看马正化的尸首,声音里也带了些许哭音儿。
刘子熙的动作一顿,又嚎了一声:“大伴!”
然后就软软的倒在了小良子的怀里。
左宗正赶紧下令,让手下的小吏解下马正化的尸体。
片刻,就有吏员回报:“大人,马公公颈后没有勒痕,十指干净,指甲完整,身上不见伤痕,房间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初步判断应为自杀。”
他刚说完,另一个吏员就匆匆的跑了出来,在左宗正面前站定:“大人,这是在马公公桌案上找到的遗书!”
说着他就把一封信递到了左宗正的手上,左宗正随手打开,看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把那些信交到了刘子熙的手上。
刘子熙麻木的接过了马正化的遗书,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一页一页的翻着……
那信很长,说的尽是与王爷相处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几乎从马正化成为刘子熙的大伴开始,讲述了一年又一年的琐事,引着刘子熙陷入了回忆。
三四岁,大伴陪他玩着儿幼稚的游戏,说是藏猫猫,可他找不到大伴就会哭,所以大伴常常藏在树后,还要故意把衣服从树侧面露出来……
长大些,大伴带他放风筝,为他划小船,他那孤寂的童年才有了几分色彩。
再大些,他进了蒙学,跟着哥哥一起读书,背不出东西,被哥哥嘲笑,还要被先生打手板,也是大伴抹着眼泪为他擦药……
换季的衣服是大伴准备的,晚上的被子是大伴给揶的,生病了吃药也是大伴喂的,他的人生里处处都有大伴的身影,他的记忆中满满的都有大伴的关心。
可大伴,就这么走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刘子熙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接着看了下去,终于,他看到了自己12岁那年,信上写着田纤纤进府了。
在田纤纤的身上,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整天都和田纤纤在一起,不再需要大伴了。
大伴说他自己犯了傻,大伴一直觉得小王爷是自己的,他不能接受这种失落,所以才会一时糊涂,犯下了滔天大错——大伴,在田纤纤的饮食里下了元水!
大伴掌握不好毒药的剂量,连下了几天,田纤纤都没有死,或许是出于胆怯,或许是因为良心上的愧疚,他幡然悔悟,收手了。
这几年大伴都在反思当年的行为,都在想他的心里究竟住着怎样的魔鬼,才能给一个小女孩下毒,大伴很愧疚,很难受,幸好老天保佑,田纤纤没有什么事儿,不然大伴可能早就把自己折磨死了……
这几年,大伴过得很开心,甚至会常常忘记曾经犯下过这样的错,大伴原以为会一直陪在小王爷的身边,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然而终究是一步踏错,已经注定了没有这个福分。
大伴说,在田纤纤小产的时候,他很后悔,很恐慌,也很害怕,他不想让王爷知道自己的大伴是这样恶毒的一个人,所以他犯了第二个错误,把下毒的罪过栽赃给了林婉儿。
府里的丫鬟几乎都是大伴买来的,黄梅也不例外。
黄梅那个丫头是个知道感恩的,为了报答大伴,才忍痛陷害了主子,可终究是良心上过不去,招供之后就自尽了……
大伴说,这几日里,他每天都睡不好,他时而会想起黄梅,时而会想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大伴说他很想当面向小王爷认罪,请小王爷砍了他的脑袋,可一直都没有这个勇气。
今天宗人府又来了,大伴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可他很开心,无辜的林夫人终于可以洗刷清白,他也不必再承担内心的自责与痛苦,他终于可以心安了……
在遗书最后,马正化像王爷提了个请求,他知道自己罪无可恕,百死莫赎。
他不求王爷留自己一个全尸,只求王爷把自己烧成灰,撒在京城附近最高的山顶——哪怕暴尸荒野、风吹日晒,只要让他能看着王府的方向,那就够了……
看完信,刘子熙哭的更厉害了,一边哭,还一边呢喃着:“大伴,我不怪你;大伴,你别死啊!”
左宗正看到马正化的遗书时,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马正化肯定是给太后背了锅,也不知道太后是如何让马正化就范的,他竟然把一条老命都给卖了!
不过现在刑讯逼供的事儿也算是有了着落,这对左宗正来说可是好事一件啊!
左宗正叹了口气:“王爷节哀,马公公畏罪自尽,也……”
听到这半句话,刘子熙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挥拳向左宗正的脸上打去:“大伴没有罪!没有罪!”
左宗正眼瞅着奔六十的人了,哪儿受得了这个,直接就被这一拳头给掀翻了,躺在地上好半天都回不过神儿来。
小良子已经重新抱住了刘子熙,宗人府的小吏也把左宗正给护了起来,可刘子熙仍不罢休,还在跳着脚儿怒骂:“老匹夫,当初就是你这糊涂官判糊涂案,若不是你胡乱用刑、乱入人罪、草草结案,婉儿岂会受此拖累?
便是你水平有限,查不出真凶,只要搁置一旁也就是了,官府里那么多破不了的案子,我就不信你宗人府里没有!
你自己无能,却还将罪名乱扣在别人身上,现在马大伴人都走了,便是有什么过错,也都过去了,你还敢说他坏话,我今儿一定要打死你!”
左宗正没成想,这还没高兴两分钟呢,刘子熙就说出他严刑逼供、乱入人罪,还闹着说马公公一死,罪过就全消了,甚至直接把自己给揍了……
他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暴露了多少,一时也不及细想,张嘴吐出一口老血,带出一颗牙,顾不上脸疼加心疼,左宗正忙指挥着小吏们捡起遗书,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忠勇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