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揉了揉眼睛,挣扎着起了床,叹了口气:“谢谢你了,铃铛姑娘,我这就去灵堂。夜里寒凉,你也快去歇了吧。”
铃铛体贴的给林如海倒了杯水,摇了摇头:“林大哥,我睡不着,我想和你一起守夜,也陪陪蕙娘姐姐……”
林如海又是一声长叹:“你有心了。”
现在的林如海心里很复杂,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蕙娘,也隐隐觉得蕙娘的死和铃铛有着推卸不开的关系,因此,让铃铛一起去守夜似乎有些不妥。
可他是真喜欢铃铛的,也不愿意拒绝铃铛的好意,又怕铃铛多想,影响了两个人以后的感情,蕙娘的死让他觉得更应该珍惜这个未来的枕边人。
林如海心中百味陈杂,提了灯笼,领着铃铛,就向东厢房走了过去。
不管林婉儿心智多么成熟,这身子总还是个稚子,熬了大半夜就有些吃不消了,全凭着心里的悲伤硬是不肯去睡,在灵堂里看顾着香烛。
“婉儿,你去正房陪你大母睡会吧,这几日里都要你撑着,别熬坏了身子。”林如海看女儿挂着泪痕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就有点心疼,进门就开声劝慰了起来。
林婉儿也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听到林如海的声音,她刚想答应,一牛头却看到了铃铛,心里的怒火就又蹭的一下子烧了起来。
虽然怒火中烧,但这次林婉儿控制了情绪,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爹,还是你们去休息,我自己看着吧。”
看着倔强的女儿,林如海有点头疼,可在灵堂里他总不好发火,又好言劝了一句:“这里有爹看着就好,你放心的去睡吧。”
林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爹,我不是担心你们照看不好香烛,只是怕这后半夜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就不好了。”
铃铛听了心里先是有些羞恼,她以为婉儿是在暗示林如海和她会在灵堂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婉儿岁数这么小,哪懂得了那么许多,也就不可能会暗讽自己与林郎苟合,定是自己想的多了,也就放松了下来。
心里暗暗好笑自己实在太过多思,铃铛就跟着开口劝慰了起来:“小婉儿,有我和你爹在这儿守着,还能出什么事儿啊,你径自歇着就好。”
林婉儿抬头看了眼铃铛,嘴角也挂上了几分淡淡的笑容:“就是你在这我才不放心,我娘今日刚走,可还没走远呢。要是娘心里有了怨念,想带了谁一起跟着去,那岂不危险?我也不是关心你的死活,只是怕这家里再生出什么事端!”
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摇曳的烛光下,林婉儿笑的太宁静、恬淡,这反而让人觉得阴森恐怖,愣是让铃铛出了一脖颈的细毛汗。
林如海也有点心虚,赶紧怒斥了一句:“住嘴,你这丫头,这种玩笑也能开的?在灵堂里,再敢胡说就仔细你的皮!”
听了林如海这声低喝,铃铛才回过神来,她暗骂自己没用,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给吓住了,同时,也对婉儿警惕了起来……现在看来,她嫁进林家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应该顾忌的主要是以后的生活,还有邻里的风评上,这其中最大的阻碍,应该就是面前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了。
缓了缓神,听林如海训斥孩子,铃铛赶紧拦住了林如海:“小孩子不懂事罢了,我还会把孩子的胡话记挂在心上嘛?林大哥你别这么大火气,我先带她去休息,一会再过来给蕙娘姐姐守灵。”
说完之后铃铛就拉起了婉儿的手往外带,林婉儿看林如海脸色难看,也不愿意被自己这个便宜老爹扒了裤子揍一顿,略一挣扎就跟着铃铛走了。
出了东厢,婉儿就甩开了铃铛的手,她可不愿去陪大母睡,便找了个借口:“大母这个时候怕是已经睡了,我去寻她怕她也睡不好,我自己去店里睡,你要是不怕就回去守着吧!”
“还是去你大母那里休息吧,夜里也好有人照顾你。”
“我娘死了,还能指着谁照顾?”林婉儿淡淡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的味道:“以后也不能总麻烦大母,早晚我都要自己睡西厢。还是说,我留在东厢房里过夜你很欢迎?”
这话说的露骨,要是好人家的姑娘早就被羞跑了,不过铃铛早已见惯了男女之事,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她更确认了婉儿远比同龄的孩子早慧,懂得也更多。日后若是不能和婉儿打好关系,这孩子出去在邻里面前乱嚼舌头,自己怕是会没脸出门了。
铃铛转身带着林婉儿往杂货铺子里走,进了铺子张了灯,理了理林如海刚用过的被褥,铃铛也不急着回灵堂,帮着林婉儿揶了揶薄被,直接在椅子搭起来的床榻边上坐了下来。
“你还不走?莫不是怕了。”林婉儿心中郁气难平,看铃铛没有要走的意思,直接开口撵人了。
铃铛试探着开口:“婉儿,我会好好照顾你,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僵硬……”
林婉儿一声冷笑:“你害死了我亲娘,还想当我娘?”
铃铛知道这是个解不开的死结,沉默半响才幽幽一叹:“之前是你爹想要娶我,现在是你大母留我,你真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娘?”
林婉儿无话可说,她清楚这其中必然有很多她不了解的细节,但是蕙娘的死与面前的女人也脱不开关系。
婉儿翻了个身子,把后背留给了铃铛。
铃铛不肯放弃,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爹和你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男人喜新厌旧本就寻常,哪怕没有我铃铛,难道就不会有什么玉穗、金锁或是其他女人?难道你娘就会逃过了今日一劫?你心里明明知道这事儿起根上就不怨我,只是不敢去怨别人罢了!难道为了你心里舒畅,就要把气出在我身上?”
这几句话出口,铃铛心里就舒畅了起来,转身就想离开,可在这时她却听到了林婉儿的回答。
“害死我娘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这夜色里,林婉儿的声音也空旷了起来,就像那话里的怨气不是从身后的女孩那里传来,而是整个屋子发出的,让铃铛的心里莫名的一紧,忽然涌起了一股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
可就算她离开了铺子,也不愿离开林家,逃避终究不是个办法。铃铛咬了咬银牙,硬是憋出了一个笑面如花:“小碗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冲我撒气我也不怪你……女人生来就命苦,你娘如此,我也如此,我们都不愿你以后也是如此,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照顾你。”
被窝里的林婉儿攥紧了拳头,她的思绪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莫名的对铃铛生不起恨意,却不甘心就这么和铃铛和解,半天才说了一句:“不用你装好人!”
林婉儿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冰冷,可铃铛却多少放下了些心来,再聪明的孩子也是孩子,不怕自己拿不下这小丫头!
摸了摸林婉儿的侧脸,铃铛吹熄了油灯:“我去给你娘守灵了……我会在灵前祷念,告诉蕙娘姐姐,我一定会待你尤胜亲生,让她少些牵挂,走得安稳些。”
漆黑的房间里,林婉儿的泪珠漱漱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