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而又压抑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周蓁先问道：“尔容，那消息已经证实过了么？”
“回娘娘，奴婢听说此事后，已经找皇上、太后身边的太监打听过了，他们原本还不愿意对我说，花了不少银子才得了些消息——这股子妖风是太后身边的常公公先放出来的，看那些太监的神情，外面的那些传言虽未必都能尽信，却肯定是事出有因。只是英华殿里人太少，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不好探查……”尔容小心地答了，之后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周蓁又陷入了沉默。
压抑的太久，锦凡忍不住了，俏声开口：“尔容，你那些书都白读了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那么多神佛仙迹！再说，那些个阉人就知道阿谀媚主，嘴里可有一句能听的真话？他们胡扯你也去信！”
尔容苦笑：“你不信，我也不信，可若是皇上、太后都信了，别人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句话一出，锦凡也没法反驳，一张小脸被憋得通红，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那姓林的也太能惹事儿了！这刚进宫几天呐，就整出来了个飞天下凡，神佛庇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要我说，娘娘您就该下道旨意，说她行巫蛊之事，蛊惑后宫，应该重重责罚！”
尔容知道其中厉害，赶紧劝阻：“娘娘不可，这话可是从常公公嘴里传出来的，不是林贵妃那边传的，她大可推个干净。而且，据说龙泉寺的高僧对这些已经确认过了，太后一向信佛，若是太后不信，怕是当时就会明令禁止这些传言，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就已经摆明了太后的态度，娘娘如今若是下旨，无疑是与太后作对，殊为不智！”
锦凡还不服气，嘟着小嘴反驳：“那还能就这么忍了？咱家主子刚当上皇后，她就要自封佛陀，这不是要变着法的压娘娘一头！现在不下旨训斥，那以后她还不得骑到咱们脖颈上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尔容也在担心这个，便没有在开口反驳，咬着嘴唇开始沉思。
尔容一向是周蓁的智囊，虽然不在说话，可周蓁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她：“尔容，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尔容她虽然聪敏，可终究不是个谋士，这种事情既没见过也没听过，又想了良久，也只能摇头：“娘娘，林贵妃来势汹汹，又有太后和龙泉寺的和尚撑腰，圣上那里怕是也……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尔容说出了所有的阻力，和尚、太后，是意料之中的，皇上这里尔容虽然没有说完，可周蓁知道刘子熙好奇心重，这功夫，肯定会在林婉儿身边打转。
自己这时候要是忍了，就会被林婉儿给压住，可要是不忍，那就是在与皇帝、太后作对，她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有这个实力么？
越想越心烦，周蓁甚至觉得头顶的凤冠很重，压的自己脑仁儿都疼了起来，她双手揉着太阳穴，苦苦的笑着：“你们说，那些和尚为什么要帮姓林的？”
锦凡想也不想的开口：“姓林的还能有什么值得那些秃驴看上的，就因为两个臭钱呗！”
锦凡的回答是多余的——这屋子里没人相信林婉儿真的是什么仙佛转世，那就只能是利益交换了。
林家，除了钱，恐怕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可就只是钱这一样，便把周蓁给难住了。
她是皇后，家里也是官宦世家，自然有些余财——可官宦世家的财富是要经过多年积累的，每年的平均进账虽然丰厚，但支出也同样巨大，能够略有盈余便是好的了，可若是想要和大商贾比赚钱花钱，那就是自取其辱！
何况，她家的钱是家族的，林婉儿家只有那么一个独苗，这支持的力度上也比不了人家呀！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周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娘娘，还是让国舅再去龙泉寺看看吧……”
尔容提出了最后一个建议，换来的仍只是周蓁的否定：“已经去过两次了，再去也没什么用……”
周蓁说的这两次，那是在先帝刚死的时候。当时周蓁对和尚抛出了橄榄枝，可惜和尚有太后作为政治上的靠山，又刚收到了林家送来的黄金，自然不会为了新皇后那点儿好处断了与林婉儿的交易。对于周家的示好，龙泉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但说起合作，却又十分谨慎，更是不肯承认与林家有什么交易。
现在林婉儿又来了个人前显圣，和龙泉寺的联系更密切了，这时候再去，也是自取其辱。
“算了，暂时不想了，做晚膳吧，一会儿皇上就该来了。”讨论不出结果，周蓁只能把这些烦心事儿抛到一边，先顾眼前。
可惜常喜晕的太早，那些谈话就只有英华殿里的四人知道，根本就没有传到外面来……
为了哄皇帝开心，周蓁特意做了一桌的饭菜，还在小厅里熏了沉香，等待着皇帝到来。
夏日天长，她从夕阳等到了日落，从日落等到了月出，等到坤宁宫里点满了烛火，巡夜的宫人敲响了梆子，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
昏黄的烛光下，周蓁守着一桌冰凉的饭菜，就像她冰凉的心。
夜深了，看着呆坐的周蓁，两个丫鬟的眼中都闪过了一抹忧色。
尔容拿着银剪刀挑弄着烛蕊，借机开口：“娘娘……”
不等她说什么，就被周蓁给打断了：“皇上，不来了。”
这应该是个疑问句，可周蓁的音调却很平，显得异常笃定，锦凡有些心疼，急急地劝慰：“娘娘，皇上许是有事儿耽搁了，明早就会过来。您也知道，皇上对那些个奴才不放心，不来咱们这，他还能上哪儿用膳去？”
锦凡的这句话给了周蓁一些宽慰，她认可的点了点头，活动了下肩膀：“我不饿，先去睡了，你们随便用些吧，明天还要给皇上做早膳呢……”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敢劝说。
次日，周蓁起了个大早，陪着丫头们一起煮了白粥，又做了两个开胃的小菜，就让宫女拎着，送到了乾清宫。
到了宫门外，小太监一脸尴尬的告诉她，皇上昨夜没回来，再问去向，他就说他地位卑微，不知道皇上在哪儿了……
要说昨天，这小太监肯定会告诉周蓁，皇上在婉贵妃那里下榻，可林婉儿造了把神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飞天转世了——这年代本来就迷信的很，宫里尤甚。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神仙呐！
人一辈子就几十年，总要为死了之后考虑，万一得罪了婉贵妃，触怒了神佛，回头再被弄地狱里去……这波就亏大了！
正因为这样想的人多了，周蓁这边的消息来源便越发的闭塞。
虽然小太监不肯说，可周蓁不用想就知道，皇上肯定是去了翊坤宫。
她不知道是不是翊坤宫也开了小厨，可却知道，以后自己怕是不用做饭了。
沉默的回了坤宁宫，尔容看主子状态不对，还想劝说，却看到周蓁淡淡的笑了起来。
“林氏，果然好本事！”
“娘娘……”
周蓁深深地吸了口气，挺胸抬头，风轻云淡的挥了挥手：“让她先嚣张一阵子吧，咱们先办正事，抓紧给皇上选秀，这也是太后最关心的大事。等秀女们进了宫，我倒是要看她怎么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