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林母恨恨的咬着牙，虽说不便发作，但她心中暗道，等铃铛的嫁妆银子入了库，一定要好好调教她一番，自己一个做婆婆的，总不能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下定决心隐忍一时，林母就缓了脸色，和言细语的说：“铃铛啊，一会用了饭之后，如海就要去衙门，给蕙娘料理后事，老婆子命苦，也要去前面接待邻居。蕙娘刚走，现在也不好和大伙介绍你，你看看是不是就留在正房歇歇？闲着没事儿就帮着老婆子我拾掇拾掇……”
铃铛听得心里腻味，却又不能说些什么……要说不好介绍，昨天自己在前面帮着布置的时候，林母怎么不拦着？现在又有哪个街坊邻居对她的身份没有个猜测？还不是看今儿前面没什么活了，就让自己在她屋里干活！若是昨日她便安排自己在里屋，自己今日自然也便安心呆在里屋帮忙收拾了。可现在呢？今日若是从了她的安排，日后还不是任她拿捏，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
铃铛在怡情院这几年过得舒服，做饭有伙房，洗衣也有粗使婆子，往日里的工作就只是帮小姐梳妆打扮，给小姐端茶递水，平时早就懒散惯了，听林母这样支使她，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心里不爽，但嘴上却不能明说，铃铛垂头把弄着瓷碗，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大娘，昨儿我一进屋就佩服您勤快，这屋里干净的都没地儿下脚，哪儿还用拾掇？我知道大娘这是心疼我，让我在您屋里歇着，但是现在也不是歇着的时候，昨个夜里我和如海商量了一下，我家小姐嫁人了，咱们也不能眼巴巴的干等着天上掉金子，我这几日要多跑跑怡情院，联络一下往日里的姐妹，尽快帮如海重新开条财路……”
林家的屋子向来都是蕙娘拾掇的，林母压根就没动过手，她听了前半句还有点闹心，听到后来却是心花怒放，赚钱当然是比收拾屋子重要的，她看铃铛也觉得顺眼起来。
等林如海拿了红糖回来，屋子里已经是有说有笑，一团的和气，没多久用完了早膳，几人就按约定好的分头行动了。
先说铃铛，她离了林家也没回怡情院，而是满街的乱逛了起来……现在她在林家没名没分的，回去怡情院也是被人笑话。当然，铃铛更怕的是林家过河拆桥，自己最后落个人财两空，无处安身，到时怕只能学那沉江的杜十娘了！左右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大可以等日后一切都安稳下来再说，现在她只要推说事情还没谈妥也就是了。
从林家出来，铃铛就顺着大街往钟鼓楼方向走，一路八街九陌、车马如龙。
铃铛手里也没剩下多少现银，自然舍不得乱花钱，只用一个铜板儿买了两块驴打滚，就一边垫着肚子一边来回乱看。
怡情院的规矩大，即使没什么事儿，她也不能随意上街，今儿可算是看了个够本，只觉得处处新鲜，样样稀奇。
走了没多久，铃铛就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混过这一天，等晚些再回去，可惜现在时间还早，茶楼都没开门，其它的地方花销又太高，只能就找了户人家的墙角蹲着回回气儿。
刚蹲下，就听到院子里传出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随即就传来了一个泼妇的喝骂，铃铛觉得有趣，忍不住凑近了耳朵。
“这点活都做不好！我白养你个吃闲饭的，在敢偷奸耍滑可仔细了你的皮！好日子不愿过你就直说，老娘我这就找了人牙子把你发卖出去！”
随后就是一阵告饶的童音……显然，是这户人家在教训买来的小厮。
里面骂的粗鄙，铃铛听得有趣，却倏地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她并非感怀自己的身世，而是想到了日后的生活，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林郎，以后在林家肯定要她事事操劳，看林母的样子也不是个省心的，只怕卖了力气还落不到好，那还不把自己活活憋死？
若是能买个丫头伺候着就好了，自己也能耍耍少奶奶的威风，便是那林家大娘撒气也找不到自己身上。就是怕林家大娘舍不得花钱，这事儿还得细细思量……
歇了片刻，又转了一会儿，看茶楼开门了，铃铛就点了一文钱的花茶，也不叫干果蜜饯，直接坐在那里开始听书了。
再说林如海，用了早膳，他先采买了一些用作祭品的干粮，又多买了些放在了铺子里，给婉儿当早点，前后跑了两趟，才得空去了衙门。
蕙娘的死终究不是人命官司，没有原告被告，用不着惊动官老爷，按理说只要林如海在刑房里报备一句，就可以等着仵作安排时间了。可俗话说得好‘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林如海要是真敢那样做然后回家等着，仵作就能拖上五天七天，直等到尸体臭了才施施然的上门！
时候还早，衙门口的人也不齐，林如海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仵作过来坐班。
寒暄两句，终于谈到了正题。
“敢问这位官人家里何人夙殒？”
林如海坐了一揖：“拙荆早逝，在昨天下午就去了，家里人少事忙，今儿这才来报备，还得劳您去看看……”
仵作缕着胡子，脑袋不住的摇晃：“不好办啊不好办。”
林如海赶紧上前，往仵作怀里塞了一小串铜钱：“我也知道衙门口公事多，不过现在天气也暖了，拙荆怕是等不得多久，还请您多多体谅我家的难处……”
这年月，仵作虽在衙门口工作，却属于贱籍，上边发的那么点工钱只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全指着外块调剂生活，他在袖子里颠了颠铜板，估计着得有五十文，心里就美开了花，可脸上还是一副为难的神色：“若说你家里走的是个男人，那我现在就跟你去了也无妨，可你家去世的是位妇人，男女有别，按规制就得带个稳婆，然后才好做全面的检查，可是这一时却是不好寻摸。”
林如海赶紧接话：“若是大人不便，我家附近就有相熟的稳婆。”
仵作狠狠的拍了下桌子，脸拉的比驴脸都长，爆声怒喝了一句：“大胆！衙门口的差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等上几日就能办妥的事儿，你却急个什么！还是说你那娘子的死另有隐情，你这是胆怯心急，想要找熟人瞒了罪过！”
仵作只是想要耍耍威风，看看能不能多榨出几个银钱，但这帽子扣得太大，林如海平日里再激灵也只是个小民，登时被吓得唯唯诺诺，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怕这仵作再大喊几声，招来衙役把他扣了。
仵作见林如海被吓得够呛，却没有再递过来银钱，只当他没什么油水了，挥了挥手：“你且回家候着去吧，不出十天，人肯定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