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尸体早就臭了,那东厢房就没法呆人了!林如海又怕又气,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却站在原地不肯走,那仵作也不赶人,只坐定了屁股,悠闲的喝着茶水。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盏茶功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仵作抬头扫了眼门口,看清了进门的人,赶紧起身堆着笑脸迎了上去:“呦,李班头,什么风把您给吹我这来了,快快坐下喝口茶水。”
李班头不耐的挥了挥手:“竟是废话,要是好风我还能进你这破门?昨儿北城有几个不省心的泼皮当街斗殴,屎都打出来了!我忙到半夜才歇下,谁知今儿早上就有人来报官,说是有个短命的刚送回家就死球了,一会儿你准备准备,午后跟着我去验伤!”
仵作给这李班头涮了杯子,正在倒茶,闻言连连赔笑:“那些猴崽子忒不晓事,这种小事他们随便来个支应一声也就是了,哪儿还劳李班头您亲自跑上一趟……”
仵作话没说完,李班头就狠狠的拍了桌子一巴掌,吓得仵作硬生生的闭了口。
“屁!老子我手底下的那些兄弟虽然也是贱民,但那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猴崽子也是你能叫的?让那帮猴崽子听见了,夜里还不敲你的闷棍!”
仵作看着李班头黑了脸,赶紧转移话题:“是是,是小的嘴贱,不牢兄弟们大驾,小的自己长嘴!”作势虚虚的打了几下,仵作才接着问:“那泼皮既是斗殴死的,还验的什么伤啊?”
“苦主家里说被告打死了人,被告说自己只打了四肢,伤不致死,不肯认那重伤致命的罪名,说那死掉的短命鬼是到了寿……这事儿有的扯皮了,你小子捞了好处可别吃独食!”
仵作听言,心里顿时就乐开了花,人命案子的外快可比这病死的要肥了去了,他直感慨今天这是福星高照,财神上门,忙堆满了笑脸:“哪能,哪能,小的不还全靠着班头你提携,哪敢忘本……”
李班头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过杯子,吹吹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皱皱眉就放到了一边,这才把视线放在了林如海身上:“这是你亲戚?赶紧领走,衙门重地可不是给你话家常的。”
“哎呦我的大班头,这可不是我亲戚,这是林掌柜,他死了浑家等着验尸,纯属公务,纯属公务,我怎么会在衙门里会亲戚。”仵作说完,扭脸冲着林如海就喊了一句:“没看见这儿全是事儿,还不快回家等着去,李班头可在这儿呢,再敢纠缠小心治你个擅闯衙门的罪名,关上你个十天半月!”
李班头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谱,这无非就是仵作想勒索几个铜子的事儿,虽然他身份比仵作高,骂上几句也无甚关系,却不好断了人家的财路。
“可别拿我说事儿,牢里人挤人都没个下脚的地儿,再往里装那墙就要撑破了,要不我把他锁在你这屋子,正好和你做个伴儿,省得你这屋子里阴气森森的!”李班头对着仵作笑骂一句,再也不看林如海了。
仵作还在一边奉承:“您往着屋子里一进,半年都不带闹小鬼的,哪儿还用得着旁人!”
李班头故作惊怒,作势预打:“老子哪儿有那么丑!”
仵作笑着闪躲:“看您想哪儿去了,小的是说您霸气,霸气!”
屋里正说笑,外面又有衙役推门进来。
这衙役行色匆匆进了门,先对着李班头行了一礼,就看到了边上站着的林如海,张开的嘴唇又重新闭了起来。
这李班头就是个粗人,见那衙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嘴就骂了起来:“有屁你就快放,这屋子里又没外人,你还像个娘们似的作甚!”
那衙役听了还有点犹豫,又怯怯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李班头这下心里怒意大盛,甩手就把茶杯砸在了衙役的脚边:“有话快说,老子最看不得你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活像个兔儿爷!也不知道老赵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真不像老赵的种!”
这话里的老赵也是个班头,不过管着的却是站班皂隶,论起资历地位来要比李班头这个管着捕班快手的班头高些,这赵老头岁数大了,没几年就要退休荣养了,李班头本想着使些手段让自己更进一步,谁想这赵老头也是舍得,竟然把姑娘送给老爷做了妾,这显然就是计划着让他儿子接班,可或许是为了避人口实,又偏偏不把儿子带到身边,而是放到了李班头的手下,这就让李班头心头更不爽利了。
那位姓赵的衙役莫名其妙的就挨了顿骂,被气得够呛,憋得满脸通红。
本来他也不愿意往李班头身边凑,可他要报告的事儿不适合大张旗鼓的宣扬,还是大老爷看他是自己的小舅子,才让他传的话,这时候他被李班头激怒,干脆也就不管不顾的大声嚷嚷了起来:“皇上崩了,大人嘱咐咱们小心着些,抓紧把手头的案子都结了,这几日全天待命!”
皇上崩了,这四个字在这年月可算是重于千斤,立时就把屋子里的这几个人都吓愣住了。
过了盏茶功夫,还是李班头先回过了神来,沉声说道:“我这就去见大人!”
走了两步,经过林如海身边他又站住了脚步,脸色也来回变化起来。
林如海不傻,他知道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话,心里就有些害怕起来,这李班头阴晴不定的盯着他看,让他的两腿有些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小人是个本分的老实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求您可怜小的妻子早亡,家里只剩下老母和幼子,饶了小的吧!”
林如海喊得凄惨,就差没又涕泪横流,他这模样倒是把李班头逗乐了:“瞎嚷嚷什么呢?老子还能宰了你不成?”
这位李班头本来还想着把林如海抓起来,关上十天半个月的,直到皇上驾崩的消息彻底公开,可听林如海这一喊,就知道他家里缺不了男人,李班头毕竟是个吃公门饭的,又不是土匪恶霸,也做不出太绝的事儿来,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才开口:“小子,这事儿你就当做没听见。你给老子记住,要是传出了什么风声,我绝了你满门!”
林如海这边连连跪谢,李班头也不理他,又冲着仵作喊了一句:“你是个懂规矩的,不用老子多说吧!”
仵作六神无主的点了点头,就听到李班头又说了下去:“你也快别发死人财了,这钱赚多了也不亏心?就不怕哪天真沾染上些不干净的东西回来?赶紧去这小哥家里把事办了,赶紧回来,过了晌午还得跟着我走,这几天有你忙的!”
说完这几句,李班头就领着衙役离开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仵作半响才回过神来,惊愕的发现自己这就少了笔外快,心里不怎么舒坦,却也不敢再拖延下去,横了一眼林如海,冷冰冰的说了句:“你还傻站着干嘛?没听见李班头说话!”
林如海终于回过神来,缓缓站起,应了一声就要转身领路。
仵作去一把拽住了林如海:“这事儿赶得急,可没时间申请稳婆的银子了……”
这事儿一波三折折腾了一早上,着急的终于变成了仵作,回过神来的林如海本有心也拖上一拖,或许还能把那五十文给要回来。
可是现在皇上归天,再有几天许是就要国丧了,林老爹死了是家丧,官府对于百姓恪守家丧或许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国丧却严格的多,国丧期间违制婚嫁,其他不提,入籍就办不下来。到时候铃铛的事怕就要被耽搁下来了,最少也是一两个月……让铃铛没名没分的住在家里那么久,可就不只是怕再有什么变故了,便只是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想来想去,只能今天就把蕙娘葬了,明儿就和铃铛合籍,这虽然显得心急了些,但毕竟事出有因,旁人就算现在念叨几句闲话,等过几天皇上崩了的消息穿出后,自己也能辩解,或许还显得自己高明了些。
想到这里,林如海连连点头:“这钱我出,我出!”
仵作很满意的跟着林如海走了……这事落了档,等中午回了衙门,就说急切间自己先垫的铜钱,总能报销个十文二十文的,也算是没白跑这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