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仵作转悠了一圈,找了当年给婉儿接生的稳婆,又带上了稳婆的儿媳妇,四个人就回了林宅。
铃铛还在茶馆里听书,家里只有林母在接待着吊唁的宾客,验尸这种事儿也不适宜有人旁观,一众人等退到了院子里,只留着稳婆婆媳二人看顾着蕙娘的尸首。
这稳婆年岁也大了,身子也懒怠起来,要不是为了在家里说话底气足些,她早就把一切都交给儿媳,自己在家养老了。
即使现在,虽然她事事都跟着出门,力气活却是不做了的,她那儿媳只能独个搬弄尸身,蕙娘的尸身已经僵化,这小媳妇出了一身的香汗,在肚子里不断的腹诽着自己的婆婆。
解开蕙娘的衣裳,看到蕙娘下体上没擦干净的血迹,稳婆就叹了口气:“唉,这林家小娘子果然是滑胎死的,这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
她儿媳点点头,刚想应和几句,就听到了一个稚嫩女童的话音。“我娘她死的冤枉……”
这灵堂里早就被清了场,稳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正咬着嘴唇,站在里间门口向这边望着。
这女童正是林婉儿,她仗着人小,藏在了灵堂里,一时忙乱间谁也没能顾上她,刚才听到稳婆说话,才忍不住出声了。
“哎呦,我的小宝贝,这验尸也是你能看得?这里阴气重,莫要冲了煞再害病,快快去外边玩儿吧!”老稳婆看清是林婉儿,就松了口气,上前几步想带着林婉儿离开灵堂。
林婉儿倔强的往后退了几步:“我不出去,我娘她死的冤枉!”
老稳婆终于反应过来林婉儿刚才说的话,不由得又是一身冷汗……这里面,莫不是还藏着人命官司?她赶紧一个眼神,让儿媳再细细勘验尸体,自己就和林婉儿套起了话来。
林婉儿把林如海如何薄情,铃铛怎样上门,直至蕙娘动了胎气终于身殒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老稳婆听个明白,知道这中间虽有不平,却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官司,这才放下心来。
老稳婆心中暗怪婉儿多事,嘴里说的话也就不怎么好听:“苦命的娃,你且想想,若是换了旁人遇上这种事,便是气恼不平,也不会就此殒命,这是你娘福薄,怨不得旁的。”
林婉儿咬着嘴唇,倔强的摇了摇头。
稳婆的儿媳已经给蕙娘重新穿好了衣裳,看着婉儿通红的眼眶,心中怜悯:“小娃儿,你不知道,当年就是我们娘俩给你接生的,照理说,咱们也有着一层关系……”
林婉儿闻言抬头看着那个年轻女子,也认出了她,泪珠忍不住就滴了下来。
那女子在铜盆里洗了洗手,才拿出帕子给婉儿擦眼泪:“姨姨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那又能怎样?这就是你娘她命不好,也不全怪你爹爹……”
林婉儿不再言语,还是在倔强的摇头。
“唉,姨姨懂你,我爹爹也是个薄情的,姨姨7岁就被卖做了童养媳,有时候也会恨我那个爹……可回头想想,他终究还是我爹……”
老稳婆本来也没在意,可听儿媳妇说的实在不像话,直接吼了一句:“怎么?老婆子我是没给你吃饱还是没给你穿暖!养你这么多年还委屈着你了!”
这儿媳也不看自己那婆婆,摸着林婉儿的小脑袋继续说了下去:“即使对你爹再不满,那些话今后也莫要说了,旁人听了最多也不过是笑话笑话他,他的名声不好,必然会影响了你的将来,最终吃亏的还是你,你娘当年生你生的辛苦,想也不愿见你受苦遭罪,就算是为了你天上的娘,你也要再懂事些……”
林婉儿能理解对方说的话,现在的一切只是她自己心有不甘罢了,蕙娘临走之前的嘱咐,也可看出他只是放心不下自己而已……婉儿深深地望了一眼薄棺就蹲在了地上,泪似滂沱。
此间事了,仵作和稳婆很快就离开了林家,林如海把自己的娘叫到里屋,商量几句,随即就出去找了两个帮闲,把蕙娘的棺木钉死后,直接抬到了林家的祖坟。
这里说是林家的祖坟,其实不过是城郊八里外的一个荒山,林如海祖上也没什么钱。原本,林如海的太爷爷走了之后,家里买不起坟地,就随便埋在了这片荒山里,后来家里有人去世就按辈分在祖宗的下首处安葬了,这么多年下来便形成了这么个家族式的坟圈。
北方的春天来的晚,柳树还没吐芽,只有几颗嫩草顶出了地面,坟堆旁,点点新绿被包围在一片片枯黄中,显得格外的凄凉。
风很大,林婉儿蹲在棺木旁静静地出神,她执意跟着,她要送蕙娘最后一程,这几里路走下来,早就累的双腿发酸,就连嗓子眼儿都有些火烧火燎的疼了起来。
在不远的地方,林老爹坟堆的右下首,林如海正跟着几个帮闲一起挖坟坑,下葬是件肃穆的事儿,所以挖坑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挥舞着锄头。
按理说,坟坑本应该在下葬的前两天开挖,最少也要费一日的工夫,可为了不耽误铃铛进家门,林如海只能多花些银子,多雇几个人,把坑急急的挖了。
他平时也不干太多体力活,比不了帮闲们都有那一棒子力气,过了半个时辰就挥不动锄头了,和几个帮闲说了两句,借着喝水的工夫,林如海来到了棺木前,准备歇上一会。
看着棺材边出神的女儿,林如海也有些心酸,他拍了拍婉儿的头:“婉儿乖,别哭,让你娘安心的走……”
婉儿闭上了眼睛,扭头用脸贴着棺材,没应声。
林如海也跟着把视线放在了棺材上,棺木已经和盖了,再也看不到蕙娘的样子了,一时间,蕙娘的身影竟在他脑中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简直就想把棺材盖撬开,让自己在好好看几眼蕙娘的样子,直到他的手碰到棺材,才清醒了过来。
林如海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开棺了,可那种憋闷让他忍不住想说点什么:“蕙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婉儿,把她养大,给她找一个好夫婿,看她风风光光的嫁人……”
林婉儿心里一动,或许自己这父亲也不是那么不能让人接受,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林如海,就听林如海犹豫了下,又接着说了下去:“蕙娘,我会娶铃铛,你放心吧,铃铛也会好好的待婉儿的,她会把婉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林婉儿忽然又觉得林如海真的好恶心……
“爹,你一定要娶铃铛?”
林如海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可这次他没犹豫,而是果断地点了点头:“嗯,爹明天就会娶她进门。”
“你就连我娘的头七都等不得?”
林婉儿这句话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奚落,让林如海紧了紧眉头,但为了让铃铛以后和女儿好相处一些,他还是得说两句:“不是爹等不得,这其中有些关隘,爹现在不能对你说,过几天爹再于你解说……再说,你娘她那么温柔贤惠,又那么爱咱们,她定能体谅的……”
林如海怕女儿年幼,嘴巴不严,给家里惹祸,就把皇帝驾崩的消息藏在了肚子里。
林婉儿听了这荒唐的逻辑,简直想放声大笑,就因为蕙娘温婉,所以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就因为蕙娘爱林如海,所以她就要接受并体谅,如果她真的能够体谅,又怎会被气到小产?在她还尸骨未寒之时,丈夫又立刻续弦,她若真的地下有知,怕是也会还阳吧?
林婉儿想起了后世的一句话‘老实人挖你家祖坟了?’,好人,不是用来这么欺负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终究是太小了,根本就没能力反抗林如海的决定,她垂下了头,用最生硬的语气说了一句:“爹,回家就把西厢房收拾好吧,我带着我娘的灵位一起住进去。”
林如海立时就想劝阻,可想到要是把婉儿强留在自己屋里,那按规矩,蕙娘的灵位怎么都要放在东厢房一阵子的……自己和铃铛要大婚,这实在有些晦气,又会让人觉得不安……他的嘴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