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熙的目光让耿惜安觉得有些冷、有些怕——她入宫半年有余,在怀孕之前伺候皇上的时间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怀孕之后,刘子熙虽然来得勤了,可也只是小坐,呆不了一两刻就走了……
正常来说,他们之间没有过往,没有回忆,也不可能会有很深厚的感情。但是,这是个出嫁从夫的年代,是个被男人看了手臂就要嫁给他的年代,是个女子无权离婚的年代。再加上刘子熙帝王的身份,耿惜安早就把他给神化了,更何况耿惜安还有了身孕。
惊慌之下,她用尽了全力的摇起了头,大声地辩解:“我没有,我的饮食都有专人留意,怎么会出什么问题?皇上你相信我,不是我的错!”
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时候孩子才是最重要的,皇后却还要无事生非,她咳嗽两声:“耿婕妤你不要激动,熙儿、蓁儿,你们也都不要说话了,以免影响了耿惜安的胎气,还是先等太医吧。”
——
没多久,小良子就拉着孙院判跑进了殿来。
这时候也顾不上多礼,太后着急胎儿的安危,立刻命令孙院判给耿惜安诊脉。
夜雨很凉,急奔之下撑不住伞,孙太医的官袍都已经湿透了,这让他的手指也变得冰冷冷的。耿惜安觉得他的手就像是寒潭中的浮尸,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异常难受,这让她情不自禁的更害怕起来。
把过左手的脉门,孙院判又抓住了耿惜安右手的手腕,重新诊断,他闭着眼睛,一点点水渍从他的额角渗出、滑落,也不知是存在他头发中的雨水,还是紧张之下流出的汗水。
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氛开始变得无比的压抑,殿内安静的可怕,就连耿惜安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会引来什么坏消息。就连水滴偶尔从孙院判衣角上滴落,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清晰可闻……
孙院判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宫女问了句:“耿婕妤每日用的安胎药碗你们可还收着?”
几个宫女也是怕极了,她们可都清楚耿惜安肚子里的孩子又多么重要,受到多少主子的关注。万一胎儿有什么问题,她们怕都要跟着受罪,甚至可能因此丧命。一听到御医问话,几个宫女都忘了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快去取来那给我看!”
孙院判的声音严厉到可怕,宫女们一窝蜂似得冲了出去,不多时就拿回来了几个空碗。
孙院判接过药碗脸色就是一变,凑鼻子上前去闻了闻,很笃定说了句:“这应该是纪昭仪的通经之药。”
刘子熙是男的,自然不知道孕期不能用通经药,他虽然不明白吃错药的后果,可还是大声质问了起来:“婕妤好端端的怎么会用错了药?!”
太后作为女人,自然明白其中的恐怖,她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了周蓁的胳膊,才强行站定,对着刘子熙喊了句:“这不是追究的时候!”
然后才转向孙院判,不敢置信的问:“太医,你刚才说了什么?”
孙院判冲着太后的方向跪了下去,四肢触地,动也不敢动:“回禀太后,微臣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根据药味儿来判断,婕妤和昭仪吃错了药,才造成了如此后果……”
不等太后反应,刘子熙已经喊了起来:“快去,把纪昭仪给朕叫来!”
小良子冒雨出门,太后才颤声问了句:“太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耿婕妤的孩子可又问题?”
孙院判沉吟了下,才用沉重的声音回复:“若是婕妤服用的药不多,微臣还能勉强尽力,可看婕妤的脉象,这药似乎已经用了不止一次。”
耿惜安躺在床上也都听了个清楚,到这时候她也忍不住了,高声狂喊起来:“不可能,不可能!对,我就这一碗吃错了,孙院判你快救我,快救救我,救救我肚子里的大皇子啊!”
一句喊完,耿惜安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孙院判,你还是先全力施救吧!”虽然下了命令,可太后心里已经有了结果,说完这句,她就闭上了眼睛。
孙院判叩头领命,从药箱里拿出了艾灸:“若要尽力,需得婕妤忍住疼痛。微臣将用艾灸之法,尽量保住婕妤腹中龙种。来几个人,扶住婕妤,莫让婕妤挪动错了穴位!”
四个宫女赶紧上前,周蓁也往前走了几步:“太医,有什么本宫能做的,让本宫也尽份心力!”
孙院判让宫女压住了耿惜安的肩膀、双脚,腰身,又请皇后紧紧地把住了耿惜安的双手,然后才拿了蜡烛,一点点儿的点燃艾灸。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不通医术,也没人注意到,周蓁的双手正紧紧地压在耿惜安的合谷上……
【合谷,穴位只一,在中医理论中可以说是治百病的穴位,但是可能会引发流产。】
艾灸柱刚点着,纪薇就到了殿内。
刘子熙紧张的问:“纪昭仪,你的药吃几天了?味道可有变化?”
纪薇满脸的错愕:“啊?臣妾已经吃了五天了,倒是没觉得味道有什么变化,就是身子不见好……”
此话一出,殿内的几人心中具是一凉,再也没了询问的兴致,焦急的等待着孙院判施救。
然而,孙院判还没把全部的艾灸柱摆到耿惜安的身上,耿惜安就忽然发出了一声悲鸣,昏死了过去。
就在她的两股之间,血水迅速蔓延,浸透了她的里裤,染满了锦被……
孙院判一声长叹,收起了艾灸柱,重新跪在了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微臣死罪!婕妤原本身蕴内火,用药出错后,火气下行,微臣无能,虽有心扭转,却已经无力回天。”
没人理会孙院判,刘子熙颤抖着走到了床榻之前,掀开了宫女们刚刚放下的帘子,一眼就看到了刚收拾出来的死婴。
此时耿惜安怀孕已经快有五个月了,胎儿已然成型,刘子熙能清楚的看到,这果然是个男孩儿……
他的儿子没了……
最容易稳定皇室的大皇子没了……
很可能是未来太子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愤怒瞬间就点燃了刘子熙的怒火,他暴喝一声,冲出幔帐,狠狠地给了孙院判一脚:“说,耿婕妤怎么会吃错药!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害人!”
孙院判年纪大了,被这一脚踹出去老远,他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用力的磕着头:“皇上恕罪,皇上息怒,微臣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毒害皇家血脉啊!”
说完这句,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指着给他提药箱的小宁子就喝问起来:“前几日在太医院我就与你确认过,这仙鹤碗盖儿的药是纪昭仪的,当时太医院里有诸多同僚都听到了,你怎么会送错药!”
小宁子真傻了,现在他更不确定其中是否有阴谋存在了,只当是自己一时多心,反而半差了差事。
这时候他要是不想死,不想被株连九族,那就什么都不能认!
小宁子扑通一声也跪到了地上,使劲儿的磕起了头来:“奴才冤枉啊,奴才就送了第一天,还特意与长寿宫里的宫女嘱咐了好几遍,绝不会有这种岔子啊!”
太后阴着脸问了句:“说,你嘱咐了谁?”
小宁子这时候也顾不上他和青芳那点儿交情了,赶紧把人名报了出来。
小良子不等吩咐,又一次冲入了雨幕,前去抓捕青芳,可找了半个时辰,也找不到青芳的踪影。
太后震怒,搜宫大捕。
直至夜里,才有人找到了青芳的尸首——青芳投井了,看尸首,已经死了几个时辰……
因为孙院判有太多的证人,自然脱了罪责,可仍被刘子熙给贬了官职,准他告老。
小宁子无法自证,被收押了起来,然而没几日,就在夜里心悸而亡。
然而,没有人知道,小宁子被收押之后,他房里的一包龙眼儿居然不翼而飞了……
纪薇吃错了药,耽误了几日的病情,自有新的御医为她调理;耿惜安虽然小产,可性命总算是救了回来。
一时间,后宫似乎恢复了安宁,可谁也不知道,就在那洁白的云朵之下,潜藏着怎样的狂风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