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路,林如海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货物都卖了,卖掉的货款还是交给铃铛,这样便可以将账面抹平了。
他算盘打得好,若是铃铛本分,这钱也没离了林家,自己真需要用时便也不难开口要来;若是铃铛不省心犯了错,到时候他就算是撵走了铃铛抢了银子,铃铛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打官司。
不多时,林如海就到了衙门户署。
登记人口入籍这是小事儿,林如海材料又准备的齐全,没费什么功夫,就将情况说明清楚,材料也检查完毕。
就在那位小吏研好了笔墨准备登记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呼喝声,那声音让林如海听了觉得有点耳熟,还有点莫名的胆儿颤。
“刘文书,刘文书,你在不在屋里啊?快快帮忙找来北城的户籍,前堂里聚集了好多个泼皮,都说是那死鬼的亲戚,要拿赔命银子哩!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是冒充来混事儿的!定要好好收拾他们一番。”
姓刘的吏使文书也被这阵呼喝声吓了一跳,手指一抖,一团墨迹就在纸上晕染了开来。他皱着眉头直接摔了笔,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慢悠悠的开了门,伸手向外一指,张嘴就是一通训斥:“嚷什么嚷?还有没有点儿体统了?这衙门重地,岂能容你大声呼和!”
林如海顺着门缝看了出去,然后就有一种转身逃跑的冲动……门外那人正是昨天那个李班头。
李班头莫名其妙的就挨了一顿呲,一张脸瞬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是个粗人,平日里最不愿和那些读书人相处,这些书呆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偏偏却有一肚子坏水,更是骂人扣帽子的行家里手,那张嘴皮动上几下就能颠倒了黑白,扭曲了是非,尤其是他之乎者也的,旁人也不清楚到底讲的是什么,抓不住重点自然无从反驳,往往便会吃了暗亏。
而且,着书呆子还要装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着就讨人嫌!若他们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木胎泥塑也就罢了,可总有有钱的犯了些过错,却花点小钱,就能让这帮读书的擂鼓助威,这让李班头办案平添了不少的难度。
有时候气的他直想动手揍那帮直娘贼的斯文败类,可那些事儿却也只能想想罢了,别说这些衙门文书了,就是这城里随便一个秀才他也不敢动手,毕竟当官的都是这帮读书人。
李班头只能压着火气,陪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却终究是不愿真个儿失了面子,脑筋一转,干脆扯起了虎皮:“文书教训的是,只是大老爷在前堂里催的急,我又哪儿敢耽误了老爷的事。”
提到了官老爷,刘文书也不好说什么,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回了签押房,却没去找北城户籍的册子,而是重新拾起了笔,拿着铃铛的卖身文书,先开始登记,办起了入籍手续。
李班头跟着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林如海,心里就是一沉……昨儿赵家小子漏了消息,让这家伙知道了皇上驾崩的事儿,若是这家伙嘴巴不严,跑漏了风声,回头追究起来,自己可就麻烦了!
那赵家的小子是老爷的连襟,肯定会被包庇,到最后还不是要自己背锅?
昨儿一时心软,放走了这家伙,只以为这家伙要在家里操办丧事,没空乱跑嚼舌。可现在看到他又出现在衙门的签押房里,李班头心里就隐隐有些后悔了起来……若是这小子跟刘文书说些什么,哪儿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也顾不上再催刘文书,李班头一声冷哼:“你不在家好好发丧你娘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提到来由,林如海也有些讪讪,笑着拱了拱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毕竟还要些面皮,自己的原配刚刚死了就纳妾,也确实有些不好启齿。
林如海不说话,刘文书却抬头骚了这两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认识?李班头,这是你亲戚?他今日来办纳妾入籍的手续,你也没送份贺礼?”
刘文书这话虽然平常,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这两人要是真的认识,自己就就要在林如海这事儿上找点茬,好好的拖上一拖了!刘文书和这李班头平日就没什么来往,但却有意结交赵班头……平日里赵班头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他早就看出来了李班头想上位的心思,为了儿子顺利的接班儿,除了送出女儿之外,又把这衙门上下好好地打点了一番。
刘文书自然也收过赵班头的东西,便不能站在李班头这边了。他心里不断地盘算着,若是今日让这姓李的粗人丢点脸面,自己在赵老头那里也好说话,拉拉关系,趁着他姑娘刚被老爷收入了房,正受宠的时候,也好帮自己吹吹枕头风!
听了刘文书的话,李班头也是一楞,随即他就明白了林如海的那点儿小心思,同是男人,虽然理解林如海的选择,却仍旧有些不齿他的为人,遂既一声冷笑:“昨日见过,他来请仵作给发妻验尸。这小公子好艳福啊,发妻的头七都没过就纳妾了?”
刘文书一听李班头的口气,就知道这俩人没关系了,虽然同样看不起林如海,但为了与李班头划清界限,便还是呛着李班头,顶了一句:“若是讲律法,可没说不准这时候纳妾;便是论人情,也没有男人给老婆守孝的道理!李班头你是个老光棍,当然怜香惜玉些,不过你好歹也是衙门口里的人,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的好!”
听到刘文书站在自己这一边,林如海知道自己的事情应不会生出什么波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转念就苦笑了起来,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儿遭殃,这李班头手底下可有不少差人衙役,他被这么嘲笑,回头要是拿自己出气可就糟了,他只要找几个衙役,隔三差五的去自己店里坐上半天,自己便难以消受了!
当着平民的面儿,被骂做老光棍,李班头就被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了,他一对铁拳捏了又捏,满口铜牙咬了又咬,但运了半天的气,却还是只能吃了这闷亏,没敢在这签押房里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