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行政隶属上，李班头并不归文书吏史管辖统属，可文武有别，在身份上他毕竟低了一层。
低着头，李班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刘文书，还是公务要紧，快些帮我把户籍找来吧，老爷还在前堂等着呢，若是等久了发了火，咱们谁也吃罪不起！”
这句威胁实在是色内厉荏、外强中干了些……这是老爷指给他李班头的差事，只要不是真个儿拖得太久，刘文书就不怕老爷给他吃挂烙，将火气撒到他的头上。
“咱们这部署匾额上的字，李班头你不认识，我告诉你那叫‘琴堂’，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是咱们老爷希望衙门里能鸣琴而治，这首要就是讲一个心平气和，急躁不得！人生在世当行止有度，你这样毛躁确是不好。”刘文书逮住机会，又开始教育起了李班头，一时说的兴起，干脆放下了笔，慢条斯理的缕着胡子：“再者说，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不应与小民争利，何为利耶？非金也，非银也，有诗曰‘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刘文书的这一通长篇大论听得李班头只感觉头大如斗，偏偏他又没听懂这穷酸说的是啥，只听出来说自己毛躁了。
不过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不说人话的玩意儿肯定是在拐着弯的骂自己！李班头热血上了头，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垂着眼皮就往前走了两步。
仿佛没看到李班头的动作一般，刘文书还施施然的坐在原地，站在一旁的林如海却已经看见李班头脑袋上那快爆出来的青筋，他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劝起了刘文书：“大人，小民这是小事，不急，不急，您还是先忙衙门的公务吧，小人可以在衙门口静等。”
刘文书却看也不看林如海，直接就是一声怒斥：“先贤云‘以民为天’！百姓的事儿就没有小事，本文书在衙门口这么多年，还要你教我做事？”
林如海被吓了一跳，可却不想让这两人闹将起来，耽误自己的事情还小，事后肯定会被牵连，要是李班头一时压不住气，在这里和刘文书动手了，恐怕会招来老爷也说不定，回头他的麻烦肯定不小。
林如海赶紧冲着李班头挤眉弄眼的示意，想让李班头冷静下来。
刘文书冲林如海怒喝，站在一边的李班头真的清醒不少，随即就看到了林如海的表情，他疑惑的往身后扫了一眼，见房门还掩着，就是一头雾水，回头再看林如海，那眼睛都快翻白了。
也是神仙保佑，李班头忽然福至心灵，自以为‘领悟’了林如海的意思，稍一思考后冷冷一笑道：“李某差事在身，实是等不得了，我这就去回禀老爷，刘大人您正忙着，等有空暇还请您差人传话，我再来取卷宗就是！”
说完，李班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只留下刘文书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
直到李班头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刘文书才回过神来，他只怕李班头是到大人面前去嚼舌根，指摘他的不是，站起身就想去追，却又自认追不上李班头的步子，一拍脑袋，又赶紧转身找户籍卷宗去了。
林如海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呆呆的问了一句：“大人，我这个……”
刘文书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这早就登记好了，拿了你那张卖身契赶紧走，我没工夫与你耽误！”
林如海听了大喜，终于可以避开这事端，拿回了铃铛的卖身契，几乎一路小跑的就要回家去了。
出了签押房的小院儿，拐了两个弯儿，还没走出衙门，林如海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李班头背负着双手，正在一颗柳树下徘徊。
林如海认出了李班头的背影，心头就叫了一声‘苦也’，他可不清楚这位李班头是不是在等自己，但是李班头就堵在那里，逃也是逃避不掉的。仅是略一犹豫，他就上前两步，躬下身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李大人……”
李班头被他这称呼叫的一愣，回过头来才看见林如海，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偷偷打量着李班头的脸色，见他的神态和缓，已经没有了刚刚那副愠怒的模样，林如海仍不敢随口乱说，犹豫着要不要告声罪就此离开，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李班头就开口了。
“你那事儿忙完了？”
林如海赶忙点头：“小人的事儿已经忙完了，文书大人正忙着在屋里给您找卷宗。”
“嗯！”李班头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夸了一句：“还真看不出，你这小子，还有点小聪明嘛！”
林如海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句夸的他彻底迷糊了，完全不懂李班头的意思，反而怕李班头这是在说反话，懦懦的不敢搭腔，只能态度谦卑的赔着笑。
李班头平日里虽然冲动了些，但到底也是个老公门，在衙门里混了这二十年，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刚刚与刘文书争执时，他虽然撂了狠话，说要去回禀大人，却能猜到刘文书定会很快追过来。如果他与自己前后脚进了大堂还好，至少也没耽搁了大人的正事；若是自己刚刚告了他的黑状，他就拿着户籍赶到，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李班头索性在这里等着，也算是卖了那刘文书一个面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当然，能够以退为进，也是多亏了面前这小子挤眉弄眼儿的‘提示’，因此，再见了林如海，李班头虽然心里还有些看不起他的为人，态度上却已经缓和了很多。
“林掌柜，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我也就不和你废话了。”李班头一边说一边上下地打量着林如海。
林如海的面色有些憔悴，细细看来，他的眼眶周围带着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对林如海这个人有所改观后，李班头觉得他应是对亡妻有些愧疚，夜里才会百般煎熬，现在只是被皇帝驾崩这消息逼迫的没了办法，才抓紧时间纳了妾。他又没有续弦，许也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者为了找个女人照看孩子，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过错，对林如海的印象便又好上了几分。